他深邃湖水般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下首各人,静静听了片刻,抬手抽剑指向青天,刹那风起,呼啸怒吼,头顶云层厚厚地聚集起来。
众人顿时停下动作面露惊色,讶然而惊惧地打量着这一方天地,有被吵醒的人们也探出头来悄悄偷看。
阴云密布,风起云涌之间,恐惧的窃窃私语之中,他眼睛始终静默,轻轻一瞥,仿佛就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向其他人涌去,压得他们头皮发麻。
“夹上青云盖,左边三点金,车动龙身现,斤字斩妖精,耳听雷声响,万吓化灰尘……”轻声的话语娓娓道来,上方的云间紫色电光一闪,随即震耳的滚滚雷声响彻心间,吓得胆小些的人都跌坐在地捂住耳目。
电光闪烁不停,雷声不绝于耳,将他面前几人都照得面色各异,似人似鬼,他手中递上剑尖,霎时雷电如紫色的蛟龙缠上了剑身,舞动缠绕,他眼睫垂下:“因果自有时,人心不古,就让天地来审判你们的罪。”
说罢,他手臂从容落下,引下霹雳的天雷,一连三道披头而下正打在陈游身上,响声震天,烟气四溢,劈得他痛苦尖叫,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一蹶不振,当场断气。
陈游此人杀人夺财,罪大恶极,理当死罪。
一人终结,他抬手又欲引雷。
刚才的场景近在眼前震人心魄,都可以清晰闻到人的焦糊味,里正早就吓傻了,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可哪里又快得过天雷,迎头齐齐劈下,一道劈去了他的五感,一道劈去了他的四肢。
里正身为乡镇官吏,不做实事,串通他人收受贿赂,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做个丧失知觉的木头。
眨眼间又一道天雷被引下,这次赫然劈在失去儿子悲痛的陈母身上,震得她双腿瘫痪,无力地倒在地上。
为人父母,却没有起到管教作用,放任儿子行恶,安然享受不义之财,就夺去她的行动能力,无人赡养,自生自灭。
白书温还在愣神,见又一苍白的雷电直奔宝珠而去,下意识伸手喊道:“不要啊!”
可猛烈的雷电已经果断劈下,看着吓人,烟气散去,宝珠的躯体无损,只是双眼淌下两道血泪,她瞎了。
张宝珠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珍珠,致使父母双亡不能入殓,就夺去她的眼睛。
至此,所有人判得不偏不倚,公公正正。
目睹的人们都目瞪口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动静,有平时深受里正其害的心里暗暗称快。
半晌,白书温深吸一口气回过神赞道:“判得好!师兄,你何时学得这术法?师父偏心,也不教我。”
她走近一步欲仔细观察他手中那柄剑,却猛地被扯住手臂退后了好一段距离,她不解:“怎么了?”
李白瑜面色难看:“他不是师兄,他是魔。”
白书温诧异回看,云开月明,那人周身萦绕的魔气无比清楚地显现出来,她和李白瑜对视一眼,两人一同拔剑发出“噌噌”的声响,利刃直对着他。
刚才还在心底称快的人们也赶紧跑进屋摸出几张买的符纸慌忙贴在门口,恨不得贴满,宝珠本能恐惧地往后缩了缩,陈母更是抱住儿子尸体扯着嗓子哭喊:“魔头害人啦!害人啦!”
凌诀转瞬就变成众矢之的,他素白的面容低下收起手中的剑,神色未动默然不语,他刚才力量消耗过多,藏不住魔气了。
云双奔来就看到他被群起而攻之的画面,她眉眼轻颤,踉跄了下才站稳飞身毫不犹豫张开双手挡在他面前:“你们在做什么?”
李白瑜和白书温如临大敌,连忙说:“萧姑娘,快离他远一些太危险了,小心他伤到你,他是魔头!”
云双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扫了一圈凌乱的周围,已经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视线向后侧方移去,触及他焦黑的掌心时不由怔了怔,她左手牵住那只手为他疗伤,仍然挡在他身前,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几乎要掩面崩溃。
李白瑜加重了语气,焦急道:“萧姑娘!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
“请交给我。”她只是摇头,侧身垂眸对凌诀启唇,音色有几分冷,“跟我来。”
李白瑜两人又急又无奈,随着他们的移动不断警惕地调转剑刃。
云双拉着他离开找了个安静无人的地方,他没有任何反抗乖乖被拉着走,但就是这样让她想起他刚才就是这样乖乖任人欺负的。
她停下背对他,缓了缓问:“刚才为什么不解释?说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凌诀没有应答,良久的沉默。
她还是没有转过身,声音有掩不住的颤抖:“为什么你现在变得这么笨,为什么总叫我这么伤心?”令人分不清是伤心失望还是恨铁不成钢,亦或者都不是。
她脚步一转,另一只手忍不住在他身上拍打了几下,心绪酸涩难平。
他眼睫低垂,半晌才淡淡说:“清者自清。”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公正、善良的,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啊!”她心疼得直掉眼泪,终于忍不住提高嗓音。
在所有人敌视、怀疑他的时候,她竟然说他善良公正。
她挡在自己面前,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他的手,他神色不明地望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混沌黑白的世界仿佛从此多了个着陆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云双向前走了两步,手压在朦胧的泪眼上,痛苦地闭目:“……对不起。”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她怎么能怪他?
她松开手后,凌诀心底莫名一阵怅然若失,摊开手看着恢复如初的掌心,有些不明白涌动在自己心中的感觉是什么。
背手静立片刻云双努力整理好情绪,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清楚的,我可以回答你一些。”
你是谁?他看着她柔软顺滑的发顶喉咙滑动,这句话不自觉浮上又被他咽下,换了一句:“我是谁?”
云双心中一痛,张了张口无意识地偷偷叹息,静了下才尽可能轻松道:“你可是强大的魔王,名为凌诀,凌霄花的‘凌’,诀……法诀的‘诀’。虽然是魔,但天生就有一副最最好的心肠,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不能决定的部分而对他有偏见对不对?”
她温柔地说:“所以我们也不会对你有偏见。想必你也觉察到,因为一些原因,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和另一个人共用一具身体,轮流做身体的主人,我们这次出来是帮你采仙草治疗身体的。”
他默默地听着,忽而发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才这样对他吗?而不是和别人一样刀剑相对。
云双一怔,做出些自得的样子:“因为我比他们都厉害啊,所以才都知道。别担心,我会告诉他们你不坏。”
“你们能好好相处的。”她侧过脸对他微微弯起眉眼,“我希望你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为自己而活,更希望你能幸福。”
他看清她神色时眸子微动,那是怎样的笑啊,为什么恬静中又无端端透出忧伤,带着笑意的眼睛还通红一片,瓷白细腻的皮肤也红晕未消,自己还像是一枝刚被凄风苦雨打过的娇艳花朵,却笑着对他祝福,让人直看进心底去。
他平静的心湖淌下水流一般蓦然泛起圈圈涟漪,不觉想伸出手抚摸她的眼角。
“好,不要叫他们等太久。”云双率先别开眼,和他一起往回走。
远远就见几人戒备的姿态,云双步子一顿,开口说:“等一下我。”
她先走过去,被白书温拉着上下打量了一通:“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这就是我要说的。”她抬头眼神坚定道,“我们不能先入为主,我已经和他谈过,他根本无意害人,以后也可以和平相处。”
“这……”白书温满脸惊奇,十分犹疑,“这能行吗?”
李白瑜不认同地摇头:“你这样说,难道能保证他不伤人吗,若真出了事该谁来负责?”
“我。我来保证,我来负责。”云双手放在心口,“他出现也并没有伤害谁不是吗?甚至还做了好事。”
白书温闻言倒是没有否认:“好像的确是。”
李白瑜眉轻挑,冷哼一声:“好,既然你说能负责,万望到时不要推卸责任。”
她认真道:“绝不会。”
这下虽面上还不很满意,他们却给她面子没有再否决了。
“不过,”李白瑜还有点疑虑,“倘若上次不算,短短一段时间魔……他出来的次数也有两三次,真的不用压制一下魔气吗?”
闻人谨一直歪歪地靠在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着,听见这话心中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能压制就最好压制咯,但他没有做声,果然下一刻一个淡然的女声传来:“不是说过么,不必了。”
他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眼神暗暗在她和走来的另一人之间来回扫。
师兄妹看凌诀的眼神还带着提防,但已经不那么剑拔弩张,对云双拱手:“我们要赶紧回鬼市,看能不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她颔首,看向凌诀:“你呢,你想去哪里?”
他波光粼粼的眼睛平和如常:“我想自己转转。”
“好。”云双含着安心的笑意,“晚上记得回去。”
她转身在宝珠面前蹲下来,把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上:“你还好吗?”
“是你?谢过姑娘大恩,我算是如愿了。”宝珠听出了熟悉的声音欣喜道,说着无措地抬手欲抚疼痛的眼睛,神情黯淡下来,“我也不知道今后怎么办才好。”
云双拍了拍她的手背:“振作点,这是你的新生啊。”
新生这个词真好,真叫她心驰神往,宝珠扬起嘴角重重点头。
不管怎么样,事情终是走上正轨,一切好像都在变好不是吗。云双心一阵轻快,由衷地感到宁静。
天很快就亮了,她望了望东北方向,也打算找个地方闲逛一会儿,并不太想理会跟着自己不放的尾巴。
代入感情蛮累的,每次都要哄自己半天才开始写,还好后面就是轻松加愉快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