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朦胧照到的边缘,面容惨白哀戚的女子头上半尺的位置,寥寥黑气聚集拧成一股,触手一般蠕动着渐渐向下探去。
锐利的剑尖一挑,轻易将触手拦腰斩断,黑气丝丝逸散又重新汇成一股,顿了顿“嗖”地迅速窜向黑暗之中,甫一消失周遭的阴气就减弱了许多。
云双果断收剑,提裙正待追击却被地上女子一把抱住,哭求:“宝珠求姑娘帮帮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诛妖迫在眉睫,她却不忍心再无情推开让人雪上加霜,指尖翻飞快速给她卜了一卦:“我有急事在身,听我说宝珠,再过一刻会有人又路过这里,你挑一个心软的像现在这样抱死了,你会得偿所愿的,记住了。”
宝珠怔忪地点头,手缓缓放开她,口中不断默念着她刚才的话。
云双见状阖上双眸,两指竖在身前催动法诀,两侧的场景飞快地向后倒去,衣裙和长发迎风飞舞,追着妖气而去。
闻人谨要是还没看出问题眼睛就可以扣下来扔掉了,他面色变了几变,奋起直追:“等等我,让我来。”
云双直追出城外,三面设下屏障逼得大妖无处可逃,在山谷盘旋几圈浮在空中,逐渐现出原形来,密密麻麻数不尽的黑色翎羽布满巨大双翼,细巧的脑袋从翅中探出一个,侧对来人,细长的眼睛斜睨,满是诡谲,然而又探出一个同样的脑袋,不消片刻又探出一个。
“你们真能跑啊。”闻人谨喘着气赶到,抬头看到此景不禁寒毛直竖,“好奇特的翼妖,好丑。”
他抖了抖身上的寒气,自信迈步:“放着我来。”
云双退到一边,抱臂看着那只怪诞的翼妖,刚看到它时是它正要吸食人的神智,如果没猜错的话,它以此为食已经好一段时间,并不完全吸干一个人,只聪明地选择在每人身上吸食一点,这样做长远打算,甚至不惜偶尔满足一个人的愿望吸引更多的人。
走投无路的人们怀抱希望而来,却被抽取些许神智,疾病、痛苦随之而来,接着又有很多人因疾病和痛苦到来,周而复始,穷苦绝望的人们只会愈加困苦,所谓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正是如此。
打着求苦救厄旗号的,往往就是苦厄本身。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出现各种各样的妖怪很正常,但云双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她边观战边思索,闻人谨手心射出几道璀璨的光柱打在翼妖翅膀上,他的攻击像是挠痒痒,几息过去翼妖毫发无伤,展了展翅,一阵箭矢般的黑雨向他袭来,闻人谨缺少防备尖叫着勉强躲开。
云双换了个姿势继续观战,这翼妖看来防御力和攻击力都格外不错。
闻人谨不服气地祭出自己的宝剑,飞身近战,“乒乒乓乓”几个回合后,他不幸被翼妖宽阔的右翅紧紧卷住向后拖,挥舞着手挣扎地喊:“我拖住它,你快跑啊!”
云双还欲继续观察……罢了,不能再作壁上观了,再观察下去闻人谨就要和这个美好的红尘俗世说再见了。
她踏空抽剑,利落地一剑斩在妖怪右翅,翼妖立即悲鸣一声松开翅膀在高空来回不断盘旋。
闻人谨直直下坠,被提着领子翻了个跟头眨眼平安降落在地上,重新踩到实地,他大松一口气,随即讪讪道:“真没想到鬼市藏着只这么厉害的妖。”
她默默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他终于垂头丧气:“好吧,我确实太粗心大意。”
云双摇头:“亏你还是个神仙。”
“你怎么知道?”闻人谨眼神诧异,“好,我摊牌了,我身上的仙气也的确难以掩盖,没错我就是天界大仙,专管人间姻缘……”
云双懒得听他说废话,微抬眼帘,余光轻扫之间,霎时就敏锐捕捉到黑夜天边闪过的亮色,少顷隆隆的雷声传到耳中,接着又陆续交替出现雷电,云层间光亮忽明忽暗。
这雷电有些不寻常,仅笼罩在一小方地界,接天连地直往下劈,她定睛一看,认出正是鬼市那片地方,心中突然浮现出个不可置信的念头,难道那是……
她面色肃起,恨不能立刻闪回去,虚空伸手,掌下青色的剑锋芒毕露,感受到主人急迫的心情剑身微微颤动着,发出炫目的光彩,她单手握住跃跃欲试的佩剑,点足飞起。
“哎,你做什么去啊?我们可能得叫个帮手,还是先跑吧。”闻人谨在下面急得跺脚,他又不能自己跑了,不道德不说,他才刚言明身份传出去多丢人啊。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太多余了,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她每挥一次剑他就浑身哆嗦一下,以手遮面,都开始有点可怜那只翼妖,不忍心再看了。
耳边听到翼妖痛苦地鸣叫,一声比一声高亢,过了会儿终是微弱下来,周围恢复了寂静,闻人谨放下手就见妖怪如飞灰随风湮灭,云双执剑在侧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凌空扫来一眼,叫他不觉抖了三抖。
云双可没心思搭理他,肃清妖怪后望了眼方位就急着乘风而去。
不对,闻人谨站直身子后知后觉,他又不是妖魔他怕什么,只好接着认命地跟上,他感觉今天自己就像一头老黄牛,吭哧吭哧地被奴役,可回头一看根本没人在拉,再低头一看下面不是耕地,也不知道忙得什么。
却说陆决等人半夜爬起来,照着闻人谨给他们画得一言难尽的地图好不容易摸到鬼市,进去刚逛了小半截,一个女人就骤然从地上扑到白书温身前,死死抱住她的腿,嗓子嘶哑:“求求贵人替我伸冤啊!贵人洪福齐天,定能助我脱困……”
声声恳求催人心断人肠,白书温不知该如何是好,为难地看向其他人。
李白瑜不太赞同,理智开口:“我们还没收集到有用的消息。到底是什么事,会耽搁多久?这些都不确定。”
宝珠急忙说道:“我名唤宝珠,从前瞎了眼将陈游招作夫婿,供他住供他吃,可他却恩将仇报把我父母活活害死,接来老母鸠占鹊巢,把我扫地出门,可怜我父母现在还无钱下葬呐!”
白书温听了登时心软,说不出拒绝的话,眼巴巴地看向师兄。
陆决左右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宝珠趁机抹着眼泪补充:“村上大家都敬重修士,求各位为我主持公道,地方不远就在这附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这碰碰运气的,不想老天慈悲真叫我遇上了好人。”
李白瑜叹气,只好点头:“好吧解决得快些也行,师兄你以为呢?”
陆决自然应是,三人就由宝珠带路到了她们村口。
村头破烂的茅草棚下,宝珠的父母还仰面躺着,身体僵硬脸色死白一看就死去多时,好在如今天气凉爽才不至于腐烂发臭,她到了棚前跪地嘭嘭磕了几个响头,哭道:“父亲母亲,女儿今日可算求来贵人为你们伸张正义了!”
白书温不忍地别过脸去。
陆决上前对她说:“快起来吧,让师弟随你去把那些人都叫出来。”
宝珠连连点头,领着李白瑜先敲了里正家的门,然后又敲了好久的门把负心汉连同他母亲一起敲醒。
陈游披衣骂骂咧咧地出来:“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里正赶紧迎上去:“这不是宝珠的事还有争议嘛,咱得再好好论论。”
他一听不屑地撇嘴:“这事咱们不是早八百年就说定了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里正立马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眼神往旁边瞟了瞟,他们普通人对这些修仙练剑的还是颇为忌惮的。
陈游这才看清,除了自己蠢得冒泡的前妻,旁边还站了一个抱剑的高大修士,他顿时换了副嘴脸,收敛了很多。
一行人往村口走,陈游五六十的母亲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蹒跚跟着,他也不扶一把。
等人都站定,陆决三人走到上首,他对宝珠微微颔首:“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不必害怕。”
宝珠稳了稳激动的心,还是有些许语无伦次:“陈游此人其心、其心险恶!不仅害死我父母,还、侵占我家财!”
才说两句,陈游就不甘反驳道:“你这贱人满口胡言!我与你那清高的父亲闲聊,聊得好好的,是他假清高、气性大,被气得口吐鲜血,怎么能叫我害死的?”
“你!”宝珠气恼地追问,“你竟如此推脱,那我母亲冲上去和你理论,是不是你把她推得撞在桌角上,失血过多身亡的?”
“谁、谁叫她打我?这是正当防卫,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懂,就胡乱给我扣帽子!”陈游强词夺理地嚷道。
他眼珠转了转继续说:“至于侵占家财,你哪来的家财?我当初娶你的时候可是给了彩礼的,那房子理应归我,我还嫌房子寒酸配不上我的礼钱呢。张宝珠你婚后无子乃是犯下七出,休了你那更是理所应当!”
他越说越忘乎所以:“离开时我叫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走,没让你倒给钱你就偷着乐吧。这里正都知道,他可以为我作证。”
里正捋了捋胡子,睁着一只眼:“嗯,陈游确实给过一笔彩礼。”
如此她的控诉都被他轻松否了回来。
“你,你们……”宝珠涕泪连连无语凝噎,不由哀嚎道,“爹娘,我悔不当初啊!当时就应该听你们的,不该不顾你们反对看他流浪在外可怜就引狼入室,虽然家中清贫你们却从不缺我吃喝,作为独女我受尽宠爱,但没能给你们养老送终,我愧对啊……”
她说着眼神慢慢绝望:“女儿不孝若今日不能为你们讨回公道,任黑心的陈游和串通包庇的里正逍遥法外,我就随你们而去。”
陈游听不下去了:“哎你说谁呢?少在这妖言惑众,我都解释了还想继续污蔑我,诸位少侠可别被她误导了……”
里正也听不下去,清了清嗓子:“宝珠你不要胡说八道啊,咱就事论事、实事求是,怎么能乱说呢?”
三人自说自话,各抒己见,一时混乱得很。
陆决左右看了看:“这下怎么办?”
白书温短暂傻眼后,愤愤说:“我觉得宝珠说得属实,那两个杀千刀的!”
他闻言作难地皱眉:“但陈游说得也不一定全是假的。”
李白瑜摸着下巴:“有这个可能,虽然很小。”
他们初来乍到,又缺乏识人的能力,场面暂时僵持住了。
面临选择,陆决举棋不定,他眼睛低垂,丝丝的凉风袭来,眼中犹豫缓慢退去,潮水一般的温凉漫上来,再抬眸已是静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