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泥水尚未彻底退尽,遍地湿滑泥泞。苏幕领着几名匠人围在侧面土层相对薄弱之处,挥着工具不停开挖。
先前她早已安排一人火速赶回县城报信,只是山中路途难行,也不知周晅一行人究竟何时能够赶到。
苏幕心底焦灼万分,当然不能干坐着苦苦等候。
她抬手抹去顺着下颌滴落的泥水,握紧手中短铲,沉声道:“不能一味指望援兵,我们加快速度,务必先挖出一条通道!”
所幸一众匠人知晓地底的情况万分危急,个个不敢懈怠,全都铆足了力气奋力挖掘。
泥块不断被铲开,潮湿的泥土混杂碎石簌簌滚落,没有人偷懒歇息。
苏幕蹲在最前头,一手握短锄削去结块黄泥,一手拿薄錾顺着土层缝隙慢慢剥离,不敢猛刨,生怕扰动下层古墓的青膏泥,再次引发塌土。
其余匠人两两配合,有人用木铲把刨下的湿泥往侧边运,有人扯着粗麻绳抵在洞壁,撑住松动土块加固。
由于刚爬错钻进旧古墓那一趟耗了不少力气,苏幕额角满是混着泥水的汗珠,衣衫半干半湿贴在身上,胳膊反复起落早已发酸,却半点不肯歇手。
她时不时停下,把耳朵贴在土层上凝神细听,夹层深处只有微弱的响动,听不清人声,急得心底发紧,手上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一匠人见苏幕一刻不停,连忙上前劝她暂且歇上片刻,喘匀气息。
苏幕却摇摇头,不肯停下手中动作。
掌心早已被锄柄磨得通红灼痛,她随手撕下一截布条,草草裹住手掌。
“底下众人又饥又渴,还有伤者,实在拖不起。”
她闷声说道,心底暗自补上一句,更何况她的金主崔珩还困在下面,万万耽搁不得。
众人见状,也都咬紧牙关埋头清土,一铲一錾,层层往夹层高台的方位横向掘进,泥土不断被运出洞口,狭窄通道一点点向内延伸。
好在凭借众人的努力,通道终于凿通,苏幕先钻了半截身子出来,整个人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满头黑发裹着一层黄泥结块,一缕一缕糊在脸颊,两道泥印顺着脸颊往下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连睫毛上都挂着泥点。
身上的衣服已经由长袖被撕成了短打,且全吸饱泥浆,沉甸甸往下坠,裤脚沾着厚厚一坨黄泥,走一步都往下掉渣。
方才在底下蹭到陈年古墓的青膏泥,衣襟上一块深一块浅,手里攥的撬棍沾满黑泥,掌心磨出两道通红印子,还沾着草根碎石。
苏幕刚从开挖的通道内探出头,脚下淤泥湿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重新跌回洞内。
她慌忙伸手死死扒住洞口边缘稳住身形,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泥水,反倒将泥浆蹭得满脸都是,成了一副滑稽的花脸模样。
墓穴深处原本满心绝望的众人,骤然听见上方传来动静,皆是一震。
崔珩攥着仅剩的火折子,缓步朝着声响方向走去,火光摇曳,照亮他沾着泥污、还带着伤口的手掌。
看清来人是苏幕,崔珩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你这模样,倒像是从山里钻出来的泥猴。”
苏幕喘着粗气狠狠瞪向他,喉咙干得发疼。抬手拨开黏在额前的泥发,结块的泥土簌簌往下落,一身狼狈。
她心头又急又气,这人被困在地下,居然还有闲心拿她取笑!
“别笑了!”苏幕哑着嗓子呵斥,“快清点好人,通道勉强打通,路面湿滑,咱们抓紧时间往上撤离!”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崔珩收敛笑意,神色郑重,望向浑身泥污、形同泥团子的苏幕,出声询问:“可有带来吃食与清水?底下众人早已撑到极限。”
他伸手,稳稳将苏幕拉上石台。
“有是有……”
苏幕反手摸索腰间布囊,取出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麦饼,统共只有三四块,边角还蹭上了泥渍。
“我怀疑你吃不下去。”
她说着,将全部麦饼一股脑塞进崔珩手里。
不过崔珩本就没有独自食用的念头,自然不会嫌弃脏不脏,拿到饼,转头便打算分给身旁疲惫不堪的匠人。
苏幕见状连忙开口:“数量不多,只够众人分上一小块暂且垫腹,但大家别担心!外面的援兵已经在路上,咱们切莫耽搁,尽快有序撤离出去。”
崔珩分完,又问苏幕:“底下众人渴饿许久,怕是撑不住,是否带了水?”
这话一出,苏幕当即垮下脸,一屁股坐在石沿上,抬手拍了拍沾满黄泥的衣摆,忍不住低声嘟囔抱怨:“滑坡来得猝不及防,我一心急着寻通路救人,满山来回开挖,哪里还有空闲去找干净水源……”
她揉了揉灼痛发胀的掌心,摸出一只小水囊递过去,依旧碎碎念:“知足吧,也就剩下这点补给了。”
崔珩向她道了声谢,转身便准备将囊中的清水喂给伤势最重的匠人。
苏幕见状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拦,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只兀自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终究没有出声阻止。
几块麦饼勉强稍稍压下饥饿,众人身子依旧发软,那名重伤匠人更是虚弱得根本无法站立。
又有几个工匠顺着通道陆续爬出,几人试着伸手搀扶拖拽,可通道狭窄湿滑,所有人体力透支,单凭人力,根本难以带着伤者顺利通行。
苏幕环顾四周,脑中顿时生出主意,转头看向崔珩:“直接扶着人往外挪行不通,通道满是淤泥极易打滑。不如我们去外面寻几根粗原木,扎一副简易木排,将重伤之人与体力不支的匠人安置在上头,外面众人拉动绳索拖拽,既能省力,也稳妥安全。”
崔珩立刻点头应允。
苏幕便带着几名还有几分气力的匠人,顺着通道爬出去,同坡上等候的工匠一同伐取岸边干透的粗木,削去枝杈,用粗麻绳横竖捆扎牢靠,拼成一块平整厚实的木排,又在木排两侧绑牢长绳,方便众人在洞口上方借力拉扯。
木排扎好后,便被顺着通道小心送进墓里,苏幕还贴心垫上干净麻布铺在木面上,先小心翼翼将腿伤的匠人轻抬安放妥当,再扶着几名头晕腿软、站不稳的匠人依次躺坐上去。
一切安置完毕,洞口外的匠人攥紧麻绳牢牢稳住木排。苏幕同崔珩守在通道内侧小心托扶伤者,内外相互配合,慢慢拖动木排,顺着倾斜湿滑的通道稳步向外移动,耗费不少气力,总算将木排拉出土洞。
一众匠人得以脱险,纷纷瘫坐在干爽崖边,劫后余生,脸上漫开庆幸之色,已经开始低声商议,只盼尽快动身归家与亲人团聚。
苏幕擦去脸上泥浆,见状快步上前,出声沉声拦下众人:“诸位眼下万万不可直接归家。”
老匠人一怔,送到嘴边的干粮骤然停住,疑惑道:“姑娘此话怎讲?”
他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心里只想着早日和妻儿相见。
苏幕瘪瘪嘴:“我尚且不清楚这座墓穴究竟是何人出资修建,但这雇主最初的打算,极有可能是等工程竣工,便落下石门,将所有人困死在两层封门的夹层之中。这般一来,知晓这座隐秘吉冢位置的人,便再也不剩半个。”
话音落下,一众匠人脸上浮起惊疑之色,彼此面面相觑,心底寒意丛生。
苏幕望着众人一张张渐渐发白的脸孔,咳嗽一声:“此番山体滑坡,阴差阳错破开通路,算是侥幸给你们挣来了一线生机。可倘若你们此刻贸然回家,刺史麾下耳目遍布乡间。一旦对方得知你们尽数活着逃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不止诸位性命堪忧,家中妻儿老小,也难逃牵连。”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一片死寂,方才脱险的欣喜荡然无存,人人面露惶恐。
崔珩在一旁颔首,附和她的话:“苏幕说得不假,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旦知晓你们生还,主家说不定还要派人来寻,大家还是出去躲避一阵才好。”
“可不是,不然今天这座墓穴出事的黑锅,怕是也要全都要算在你们头上!”
苏幕噘嘴。
这番话正中要害,匠人们听罢心神震颤,纷纷变了神色。
苏幕顺势劝道:“眼下摆在诸位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寻一处偏僻地方,定居下来;二是继续在家坐着,等着锅从天降。”
众人彼此对望,想起方才困在墓里的险境,再一想到家中妻儿,不必说,心下都有了计较。
匠人们正各自商议着避祸去处,崔珩见局面暂且稳住,轻轻拽了拽苏幕沾满泥浆的衣袖。
“我们也赶紧回去吧,不然明允他们该着急了。”
苏幕却挣开他的手,转头还在叮嘱几名尚存气力的匠人,带上铁锹、短铲一并过来。
崔珩眉梢微蹙,满心疑惑,上前低声问道:“险地不宜久留,匠人都已安排妥当,还要铲子壮丁做什么?”
苏幕抬眼瞥了眼后方被泥土封堵的盗洞入口,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致,压低声音同崔珩咬耳朵:“老实跟你说,方才挖通道时我误闯底下那座完好古冢,完整无盗,千载难逢!如今土层松动,正好趁没人,下去简单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