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泥浆混着碎石滚滚往下涌,直直朝着墓穴冲去。
“崔珩——”
苏幕瞳孔一缩,顶着瓢泼大雨往前冲两步,隔着漫天泥雾高声呼喊崔珩的名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回应她的是更大的轰隆声。
整面江岸坡土骤然崩塌,裹挟着碎石、断木与汹涌泥水,如山洪般狠狠砸落下来。
方才还敞开的墓穴洞口,瞬息之间被厚重黄泥彻底填平,连一丝缝隙都不剩,整座墓穴硬生生埋进了塌方的土层之下。
漫天雨幕滂沱,尘土混着泥水漫天飞溅,天地间只剩轰隆隆的塌土声和哗哗暴雨声。
苏幕僵在原地,浑身湿透的衣衫死死贴在皮肉上。
她只觉从头凉到脚底,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
崔珩,连同那几个带着重伤的匠人……全都被埋在了下面。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上苏幕的心头,她怔怔望着那片平整死寂的黄泥坡,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办,这下闯大祸了!
念头在脑中疯狂打转,她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原地来回踱步,脚下泥水被踩得噼啪作响。
苏幕心急如焚,正要往前冲设法救人,手腕猛地被老匠人一把拉住。
“你别拦我!”苏幕的声音满是焦灼,“我真的很急,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
老匠人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上空沉沉一指。
山间风雨呼啸,常年观云识天的他早已看出端倪。
“姑娘莫慌,不消多时,这场大雨便能渐歇。”
苏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漫天雨幕,心知老师傅阅历深厚,判断多半不假,纵有万般急迫,也只能强按心绪,原地等候。
若是连自家小命也搭上,那更别提救人了。
不知熬了多久,漫天瓢泼大雨才渐渐收势,只剩零星细雨飘洒,厚重乌云缓缓散开,风也凉了几分。
苏幕不敢耽搁,转头招呼一众匠人。
他们绕开正面完全被塌方填埋的墓口,顺着江岸土坡转到墓穴后方。
先前和匠人交谈时,苏幕曾粗略看过这座阴宅的简易夯土施工图,知道墓穴后方有一处临时排水渠,为赶工期只是草草挖了一条,土层厚度远不及主封土,是整片坡地最薄弱的一处。
苏幕凭着对设计图的记忆找了方位,蹲下身用洛阳铲钻探。
铲头带出的泥土松散单薄。
“就是这里!咱们只挖这一块,别往两侧拓宽,防止土层再次塌陷。”
苏幕当即取出短锄与錾子,蹲在侧边一点点刨开表层软泥,一众墓匠也纷纷上前搭手,有人持木铲清泥,有人用粗木杆撑住两侧土层加固。
众人分工有序,借着麻绳和工地的沙包固定周边松动土块,顺着薄弱土层向内深挖,不多时便掘出一道窄窄的洞口。
挖出的窄洞堪堪容一人侧身钻过,苏幕攥着撬棍俯身往里爬。
她一心只惦记被困的崔珩,没顾上其他。
往前爬了数尺,洞中的土质忽然从新夯黄泥变成紧实冷硬的青膏泥,周遭空气也褪去新土腥气,飘出一股子干腐味。
苏幕顾不上满身泥泞与疲惫,终于寻见那条简陋排水渠,手脚并用地沿着渠道向内攀爬。
她攥紧打火石用力一擦,微弱火光骤然亮起,朦胧光晕铺开,照亮周遭石壁。苏幕环顾一圈,心头猛地一震——这里根本不是他们方才闯入的新墓。
眼前竟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旧古墓,四壁墙体保存完好。
想来是山体滑坡冲垮上层土层,新墓地基塌陷,原本修建用来疏导积水的排水渠顺势向下塌陷,意外连通了这座深埋地下的旧冢。
工匠修筑新墓时因地制宜,顺着天然形成的沟壑开凿水渠引流,谁也不曾料到沟壑尽头,恰好连通这座尘封多年的古墓。
苏幕的视线扫过壁上隐约的彩绘,她心里瞬间痒得厉害,干摸金这行,遇上完好无缺的古冢哪有不动心的,可那墓里还有崔珩与重伤匠人等着救命,她不敢多做停留,赶紧压下窥探一番的念头,转身原路爬回开挖的洞口。
爬出洞外,苏幕抹了把脸上泥灰,稳住心神重新比对土层高低,对照先前记牢的造墓图纸推算方位,挪开数尺,指挥匠人们往侧边横向浅挖,避开下层古墓的层位。
此时,崔珩已经带着三名匠人退入墓中。
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冰冷积水漫至众人小腿。几名匠人紧紧挤在唯一一处高出水面的石砌高台上,一名重伤匠人靠在旁人怀中,呼吸微弱,随时都撑不住。
不断上涨的积水裹挟着地底寒气漫上来,无边黑暗一点点碾碎众人的心神。有人低声叹气,话语里浸着浓重的绝望,都暗自认定,今日注定要葬身这墓穴之中。
崔珩半蹲在旁,小心翼翼扶住重伤之人,一面留意水位变化,一面出声稳住溃散的人心。
“诸位莫要灰心。这墓穴修有排水渠道,绝非死路。外头还有人在外寻法子营救我们,不会放任我们困死在此。”
他语气平稳沉静,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积水上涨虽快,却短时间内淹不上这处石台。大家保存体力,切莫胡乱消耗气力,耐心等候信号。只要撑住,一定能够出去。”
一名匠人声音发颤:“封门堵死,外头又是山洪,哪里还有生路……”
崔珩轻轻按住对方肩头:“天无绝人之路。外头众人都知我们被困此处,一定会找人来救我们的。”
苏幕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大家还记得和我同来的女子么?她懂墓穴土层构造,定会寻薄弱土层开道。”
他又分出随身携带绢帕,小心替重伤匠人擦拭不断渗血的伤口,顺带分散众人注意力。
一片黑暗中,绝望的气氛稍稍松缓几分。
高台之上,一片难熬的死寂,积水浸着脚踝,湿冷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一众匠人早已饥肠辘辘,喉咙干得发疼,他们连日赶工,本就只分到少量干粮,塌方后更是断绝了所有吃食饮水,算下来已有大半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受伤匠人失血过多,本就虚弱,此刻唇皮干裂起皮,不住低声呻吟,身子也时不时发颤,喉间滚出沙哑的声音:“公子,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又饿又渴,浑身发软,方才塌方那一下,我们试着往外挖过通道,本就耗光了力气。”
另有两个年轻匠人垂着头,声音也是蔫蔫的:“开工前带的水囊已经没水了,干粮也早吃完,这夹层里只有积的泥水,咱们怕是撑不了一日啊……”
崔珩低头摸遍自家袖袋,也只寻出半块早前赶路剩下的干糕,随身装净水的小玉壶,里头只剩浅浅一口。
这点东西分给这么多人,不过杯水车薪。
崔珩只能先将那一点清水喂到重伤匠人唇边,让他抿上两口润喉,再把干糕掰开,递到众人手里:“这点垫垫肚子,再忍片刻,保存气力。”
众人捏着糕,含在嘴里慢慢抿,干涩的喉咙稍稍缓和,可腹中的灼痛感半点未消,眼底的绝望依旧浓重。
崔珩又摸出火折子,所幸还能用。他抬眸环顾四周,浑浊积水混着淤泥铺满地面,脏污不堪,万万不可取用。
正观望间,一滴水珠倏然落在他面颊。他顺势抬头望去,高台角落有道向内凹陷的石缝,一缕细泉正自缝隙间缓缓渗出。这是经由层层山体岩层过滤的清水,顺着石壁,一滴滴缓缓垂落。
崔珩赶紧将这发现告知匠人:“大家快看此处,这泉水洁净,可以收集起来。大家节省饮用,维持体力。”
说着,他举起自家水囊,去接滴落的山泉。
也不知究竟是过了多久,终是积出小半捧清冽淡水,先尽数喂给伤情最重的匠人,余下再分旁人,每人只够抿一两口的。
吃食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崔珩脑中忽然想起苏幕往日闲谈时说过的生存法子,古墓岩壁常有藤蔓扎根,这类根茎藤条大多无毒,藤芯微甜,可以果腹。
他借着微弱光亮四处摸索搜寻,不多时,果真在一侧潮湿岩壁上寻到一簇紧贴石壁生长的藤蔓。
崔珩伸手去扯,粗糙的藤皮混着岩壁碎石,狠狠划破掌心,一道血痕立刻渗出血珠。
他并未出声,忍着痛剥去外层粗老外皮,取出内里鲜嫩藤芯,撕成细条,一一递到众人手中。
藤芯滋味寡淡,仅能稍稍压制腹中翻涌的饥饿,聊胜于无。
“大家慢慢嚼,别噎着。”崔珩随手用衣袖草草擦掉掌心不断渗出的鲜血,也给自己留下一小截藤芯。
一匠人见崔珩自己分毫未沾,执意推过去一截藤芯,崔珩轻轻推回:“我吃了早饭才出门的,不饿,你们吃便好。”
黑暗里,众人嚼着粗糙藤条,小口抿着滤出的山泉,虽然腹中依旧空空如也,四肢发软,却好歹解了喉间火烧般的干渴,也不至于彻底脱力。
崔珩一直守在伤者身侧,不断同众人说话,分散饥饿和干渴带来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