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掂了掂手里的铁撬,抬眼看向众匠人,干脆开口:“你们不必忧心安家落脚之事。只要你们肯按我说的隐姓避祸、不乱走动、不回原籍,我给你们每人一笔安家银两,足够你们带着家人安稳度日。”
匠人们闻言皆是一喜,连忙应声:“姑娘当真肯给我们安家钱?”
“自然当真。”
苏幕点头。
当然,最后这笔钱肯定还是要靠崔珩出了。
她哪有那么多钱嘛~
众匠人这下彻底放下心来,纷纷表态:“我们听姑娘的!”
崔珩还欲再说些什么,苏幕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速利落:“放心吧~人多挖土速度快,不用在这里久耗。我简单探查完立刻撤离,这天色看着阴沉,天气怕是还要变。”
崔珩转头望向身后狼藉的塌方山坡,大片黄泥松散堆积,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崖壁上随处是松动滑落的碎石。方才山体滑坡、险些全员埋骨地底的凶险还历历在目。
“苏幕,此地万万去不得。方才我们已是侥幸活命,如今下头土层不稳,你们再大肆开挖,极易引发二次塌方。倘若再度被困,不会再有这般运气,也未必有人能及时搭救。”
“哎呀,没事的,”
苏幕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周晅他们应当很快就能赶到。”
崔珩伸手轻轻拉住苏幕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器物纵然有用,也抵不过性命要紧,眼下先脱身避祸才是头等大事,何苦再以身犯险?”
苏幕一把抽回手腕,手里撬棍往地上一戳,泥点溅起几分,半点不肯松口。
“我不是为了贪那陪葬器物,那座下层古墓留存多年,里头说不定藏着嘉禾的线索。咱们两手空空离开,那也太可惜了!”
她心里早有盘算:“方才爬错……不,勘探墓道时,我已摸清了土层分界,只要不刨上层承重封土,顺着方才窄道浅探,绝不会牵动结构的。”
崔珩仍面露忧色,苏幕见状,便拉了拉他沾满泥浆的衣袖:“就一个半个时辰的,摸清里头有什么我就上来,绝不逗留。错过今日,等土层彻底干结封死,我们想再下去就难了!”
崔珩叹了口气,自知阻拦不住,只能妥协:“罢了,我同你一道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苏幕上下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撇嘴嫌弃:“你就算了吧,底下通道又窄又滑,你过去说不定就会堵住!到时候还得挖洞,要是真塌一点土,我还得分心护着你,反倒耽误事。”
她干脆利落地安排起来:“你就在洞口守着,盯紧那些匠人加固土层,万一有异动也好及时喊我,比跟着我钻洞管用得多。”
崔珩闻言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只能站在洞口,目送苏幕招呼好年轻匠人,拎着工具往通道里钻。
两三个时辰光景,洞口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苏幕弯着腰,费劲地从窄道里爬了出来。
只见她肩上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包黑漆漆的东西。
一眼便能看出收获极丰。
崔珩一眼望见那两大包物件,下意识窜出一个念头——先前自己百般劝说她勿要涉险,她都不为所动,难不成说到底只是贪图陪葬珍宝?
可念头刚生出来,他便暗自惭愧。
苏幕虽然有些贪财,但对寻找嘉禾一事还是相当上心的。
那些随葬器物,不过是顺带带出,用来佐证线索的凭据罢了。
苏幕喘着粗气,把两个包袱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满脸泥垢,转头看向怔神的崔珩:“发什么呆?快过来搭把手,可别磕碰坏了。”
崔珩便将沉甸甸的布包袱背起,挪到停在远处林间的马车上。
安置妥当后,崔珩擦了擦额上沾的泥,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方才看你带出这么多物件,底下古墓究竟收了些什么?”
“嘿嘿~”
苏幕得意洋洋地解开一个包袱,掀开裹布,陶罐、铜器、石刻,一一露出来。
她点过一件有些斑驳锈迹的青铜小鼎:“土层形制、器物纹饰皆是战国风格,底下是一座战国贵族小墓。”
旁边是一排密封完好的灰陶小罐,罐口用白膏泥层层封死,苏幕随手拿起一罐晃了晃,内里沙沙轻响。
“我想!这里头全是墓主陪葬的各类作物种子。战国贵族下葬常会储藏五谷、药草种子随葬,这座古墓的陶罐密封严实,种子说不定可以完好留存下来。”
崔珩闻言眼前骤然一亮。
苏幕得意洋洋,就要动手撬开罐口,手腕却被崔珩伸手轻轻按住。
他摇摇头,示意暂且别动:“先不要贸然开罐,等回到客栈,交由林曦一同分辨甄别。”
二人收拾妥当,沿着泥泞山道往山下行进,行至半途,恰好遇上匆匆赶来支援的周晅与一众力夫。
周晅瞧见满身泥污的两人,又见身后跟着一众脱险匠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快步上前:“接到报信我便立刻带人赶来了,清仲,你可真是要吓死我啊!”
崔珩抬手拂去肩头泥块,无奈轻笑:“不必忧心,有苏幕在,总归不会困死墓穴之中。”
苏幕立刻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那是!这次可是全靠我出手挖通道救人!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赶路也太慢了,我们都从地底爬出来半晌,你们才姗姗来迟。”
周晅哭笑不得:“山路塌方处处受阻,我们已是全力赶路。瞧你们两个,跟泥地里滚过一圈似的。”
苏幕抹了把脸上残存泥浆,理直气壮:“不入泥穴,怎么救人?怎么寻宝?”
崔珩在旁淡淡泼冷水:“险些一同变成墓穴陪葬。”
苏幕转头瞪他:“喂!没有的事好吧!”
一路车马颠簸,天色都擦黑了,几人才终于回到客栈。
听见马蹄声,林曦猛地迎上来,眉眼间满是焦灼。
“你们总算回来了!整整几日不见人影,再不回来,还真当你们死在山里了……”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满身未洗干净的泥渍,又瞥见周晅拿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来不及细问,伸手拉过苏幕查看她手上伤口,又转头看向崔珩:“这几日寻你们的人跑遍周边山野,你们究竟遇到什么了!”
苏幕依旧嬉皮笑脸,扬声说道:“路上撞上滑坡塌方,之后我又意外寻到一座古墓,耽搁不少时辰。况且此番我收获颇丰……嘶!”
话说到一半,被林曦轻轻一按,掌心磨出的伤口疼得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一旁的林曦淡淡瞥她一眼:“这下晓得疼了?”
苏幕瞬间垮下脸,委屈巴巴:“呜呜……林姐姐……”
正巧阿砚匆匆赶回,一眼看见崔珩安然无恙,当即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崔珩,这是生怕自家公子再有闪失。
众人望着这一幕,皆是哭笑不得。
连日劳累的几人依次沐浴更衣,洗去满身泥污。
各自安顿妥当后,崔珩将苏幕从古墓带出的灰陶小罐取出,摆放整齐,又派人请来林曦,一同查验罐中谷种。
“林曦,这些陶罐密封完好,苏幕猜测里面存放的是古时作物种子,器物之上还有古文字,劳烦你一同辨识一番。”
话音刚落,苏幕已经迫不及待拿出工具,三两下撬开陶罐外层的白膏泥,掀开罐口,兴冲冲扬声道:“当当当~你们快看!”
林曦取出镊子,先捻起黄圆细小的籽粒:“此为粟,简上有载,寻常五谷,先放一旁。”
又分出扁红颗粒:“黍,山地耐旱谷物。”
再拨出黑圆豆子、细长白粒:“菽与小麦,皆是民间常种食粮,也不是。”
余下细碎药草种,苍术、黄芩、车前子依次筛出,尽数归到一边,通通排除。
筛到最后,桌上只剩一小簇身形修长、籽粒莹润饱满的特殊种实,其余谷物草药全部剔除干净。
林曦反复捻起种子细看种皮纹路,眉头紧紧拧起,迟迟没有出声。
苏幕凑上前追问:“这是什么种子啊?”
林曦轻轻摇头:“单凭籽粒外形,我辨不出这是何物。”
苏幕垂着肩往石凳上一坐,手肘支着桌沿,指尖戳了戳那簇不明谷种,整个人蔫头耷脑。
“折腾大半日,居然一点线索也没有!”
崔珩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不必如此消沉,此番多亏你冒险打通墓道。”
苏幕闷闷“嗯”了一声,片刻后忽然抬眼,自我宽慰似的小声嘀咕,十足一副小财迷模样:“罢了罢了,就算嘉禾线索卡壳,好歹我顺手捎了不少好物件,算下来也不亏。”
崔珩微微一怔,眼底浮出几分疑惑:“你还额外拿了什么?”
苏幕神色一变,双臂飞快拢住桌上另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死死捂紧,仿佛护食的小兽:“不给你看,方才在坡上你还一个劲劝我别下墓,若是让你瞧见,指不定又要全数没收充公!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崔珩无奈失笑,放缓语调:“那也得看是什么物件,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件,我又怎会为难你。”
苏幕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半信半疑:“真不没收?”
崔珩失笑颔首,语气认真:“比窖藏的真金还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