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人都随马车的起落小幅颠簸。由于无人说话、四下一片寂静,车厢内时不时能听见马鞭划破空气的响声。
“难得恋爱,开房被长辈抓包。哦吼,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伯隐想。
在两人短暂的相处记忆里,樊夜对于长辈总是乖顺而服从的;曾经他为母亲的一句抱怨、而作废斟酌了很久的、在院子里养一坛睡莲的决定。他无从可知为何樊夜会这样“乖”和“怯”,甚至显得没有主见——相比之下,他的父母在选择面前都说一不二——但为了软化这次显得有些敌意的干涉,让年轻人们不至于自责,他选择让他们的同龄人——弗顿,与之交流。况且他本意也不是拆散情浓意热的两个人、只是暂时将他们分开——他实际年龄根本不到做两人长辈的份、自认为眼界也谈不上多开阔,没有权利为他们选择人生——现在老一代人皮囊的他,在做某些劝解“小辈”的事时,有些捉襟见肘。那么,现在是弗顿的主场了。
马儿畅快地跑了很久,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道格拉斯首先意识到不对劲,他半开了他那面的车窗,在黑色背景下依稀辨认出马车正驶离萨沃伊的方向。
“格雷哥哥,你要带我们去哪?不是去萨沃伊酒店吗?”格雷看上去并没有王尔德叔叔的辈分;为了显示亲近,道格拉斯唤他哥哥。
伯隐不方便答话。弗顿:“车主人是我,你问他也没有用。今晚目的地是我家。”
“……?”
道格拉斯发言停滞了片刻,对语言上的流氓、行为上的强盗暂时无从适应。待他缓过神,伯隐听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气势汹汹地逼迫走近:“那一开始上车的时候为什么要问我们目的地?”
弗顿:“为了让你们接受我的邀约。但我可没承诺这架车会送到。”
面对这样的辩白,道格拉斯一时哑口无言。但他没有迟疑很久,反应显然是将弗顿当作了敲诈钱财的骗子:“那这样,我原价买下你这辆车,今晚载我们去酒店。明天你上侯爵府报我的名字取钱。”
“噗哧——”弗顿笑了,“你也知道,我们乡下人搞艺术,钱是可有可无的。今日从维纳斯那里骗来些钱财,明日就献给狄俄尼索斯。我不为钱,我是为王尔德而来。王尔德,和我回家。”他望进王尔德的眼睛,笑意蔓延上他的唇角,“你答应我了的。”
道格拉斯:“你做梦!”
在暗处,樊夜:“嗯,奥斯卡·王尔德答应亨利·弗顿了的。和他回家。”
道格拉斯吃惊地扭过头,王尔德的反应太过反常,哪有人轻易叫自己的全名。他只看到王尔德还是蜷缩在车厢的一角,但幽深的双瞳正和另一角的弗顿遥相对望。道格拉斯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弗顿,终于注意到对方的眼中闪烁着魅惑的红色光芒。
“你……你是……”他猛然回想起父亲城堡地牢下、被银器和十字架层层牵动、束缚、无可动弹的那个人。两人也曾对视过一次。那次他偷偷潜入地牢,给被父亲关起来的老管家送面包和牛奶。关着管家的那条长廊的最里间,一人双臂被钉在十字架上,低垂着头,长发遮掩住他的面貌。道格拉斯只是好奇向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便撞上对方不知何时扬起的不可一世地微笑的脸;他深不见底的血红色眼眸,在透如白纸的肤色的衬托下,如红宝石般璀璨。
这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若不是老管家,他险些被那面容蛊惑了。眼前也是,王尔德一直痴痴望着那乡巴佬,红眼睛的家伙都很难缠、让人联想到危险。道格拉斯道:“我们要下车!”
他径直冲过弗顿和伯隐坐的内座,来到车厢前端,疯狂地拍直通马夫那一面的玻璃窗、踢厢体木板。
“喂,停车!听到没有!带毡帽的下人!别挥马鞭了,我让你停车!”
戴毡帽马车夫听不懂“戴毡帽的下人”是在喊谁,作为回应、他又向马屁股上甩了两鞭子。
强盗一家必然都是强盗,道格拉斯恨恨想。他焦躁地转向弗敦:“让他停车放我们下去!”
弗敦:“请自便。”
画家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以至于道格拉斯都明白:多说是没有意义的。他见车夫不理他,没怎么思索,直接奔到车门前,似乎是想开门跳下去。
伯隐心里估算着马车的时速,中世纪城市夜晚百无禁忌,目前行驶速度大概有30公里每时,快于自行车慢于小汽车;落后的基础设施建设导致路上有许多碎石。从这里跳下去,如果道格拉斯运气足够好,大概也只会折断脚踝外加多处擦伤。他觉得这时候有必要劝劝这名想不开的年轻人。“道格拉斯,等等……”
年轻人手脚很干脆,门栓的各个金属部件零碎地响了一阵。弗顿为了看好戏,收去了对樊夜的精神控制;樊夜神智恢复清明后,冲在伯隐之前到了门边,他一把抱住正气急败坏和锁斗争的道格拉斯。
“放开我!”道格拉斯在他怀里猛烈挣扎,“让我开门!我们要下车!”他的拳头砸在樊夜的鼻子上,樊夜疼得偏过了脸,勉强在摇晃的车厢里站稳。“啊——放开我!”
“啪嗒!”锁开了。不是道格拉斯打开的。门边的两人和伯隐一愣。
“哄——”身后强势的一阵风将两人掀翻至车外。
马儿还在奔走,弗顿敲了敲一侧车厢,整辆马车便完全凭空浮起,悬停在路边。他跳下车,飘到两名凡人坠车处,满意地拍了拍昏过去的道格拉斯。“小子,多言多语,我嫌聒噪。”像肩负着尸袋一样驮回受伤的两人,摔在车厢的座位上。他甫坐在伯隐身侧,车又稳稳落地开始行进了。
伯隐走到昏迷的两人面前:“你应该沉住气。被发现身份并不是有意思的事。”
弗顿也缓步尾随走近:“是王尔德的小情人先尖叫的。音调太高,无法忍受。”他从背后环抱住格雷,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他的脸颊,“我知道格雷担心我,我会清除他们的记忆。除了不小心从马车坠落受伤,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伯隐:除了从马车坠落?!还有更玄幻惊悚片风格的记忆吗?!他们记得这一段,后果已经很可怕了好吗?!
伯隐挣开弗顿的拥抱,弗顿习以为常,轻轻巧巧地放开了。画家走到道格拉斯身侧。这小孩运气不错,被王尔德护在怀里,只有几处不痛不痒的擦伤。弗顿拂开他闭合的双眼,手掌停留在他留着碎发的额头。道格拉斯仿佛是从睡梦中转醒,圆眼只慵懒地半开半阖,幽蓝中透着碧绿的眼睛失神地追随着弗顿的红色眼眸,仿佛萤火追随着月光。弗顿沉色对他说:“道格拉斯,你在前往酒店的路上跌跌撞撞摔了一跤,蹭破了些皮。我的马车在路上与你和王尔德相遇,你们搭了便车,提出去我家,看看我最近的作品《巷尾的女郎》。”
道格拉斯:“我,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在前往酒店的路上撞撞摔了一跤,蹭破……”
弗顿看到此时道格拉斯频频点头、重复他说过的话,任他宰割的样子,玩心大起,“道格拉斯,在我的画作面前,你被深深折服,认为自己只配称为才疏学浅的乡下人;并因此提出包养我,被我当众拒绝。”
道格拉斯:“我,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被亨利·弗顿的画作深深折服,……”
画家等小侯爵说完了一串言不由衷的记忆,松开了附在他额头上的手,道格拉斯又如睡过去一般。他将人放回原处,转过身打量身后的王尔德,却看见格雷坐在王尔德身侧,瑟缩成一团,冷汗直下。格雷眼中如神殿阳光般灿烂柔和的鹅黄色光还未完全褪去,弗顿冷面几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
“格雷,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多管闲事!”
弗顿半跪在伯隐跟前,掀开他避寒的白绒斗篷,用力捏住他纤细的脚踝、发狠按了几下确定伤势。伯隐吃痛抽了一口凉气,打掉他不安分的、正在进行二次伤害的手,心里骂道:原本只是转移道樊夜被你踢下车之后的剐蹭和扭伤,再捏下去就要骨折了!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伤处,盘算着下次出门要带膏药,将自己的斗篷重新覆盖回去。
弗顿还在半蹲着,抬眼注视着他;刚刚为了清除道格拉斯被踢下车的记忆,他动用了小术法,现在还维持着施术时如陈血般暗红的颜色,仿佛有火焰在他的双眸中跃动。伯隐对上他的眼睛,被盯得心惊。他偏过头对弗顿说:“收起你玩弄人心的把戏,对我无效。”
“我本意并不想让你受伤。”
没办法,谁让你是格雷的半个干儿子,那现在也是我的半个干儿子;儿子闯祸、父亲收拾。“他们不该受这些伤痛。我要为你做的事负责。”
弗顿将格雷推倒在座位上,一个响指褪去了他的斗篷和长衫,定住了他挣扎的上半身。他的指甲还原成原型时黑而锐利的形态,从大腿根向下、划破格雷的内搭紧身裤。为了不让尖锐处划伤细嫩的皮肉,弗顿的两只手掌环围住格雷大腿,指尖轻抵在布料上,掌心则完全覆盖在沿腿的曲线一路蜿蜒而下的皮肤。
“唔——小子放肆!”伯隐只觉得冰凉的肌肤相近的触感像触电一样,心里发毛,举起另一条不受束缚的腿踢在弗顿的腰上。
弗顿不为所动,甚至都不曾抬起眼帘。他擅长夜视,夜里见物根本不需要举灯。他看的清,格雷的里裤,在大腿那一块已经破烂成布条了。格雷的扭动让他的指尖一瞬间偏离了轨线,那划刀一般的尖锐物所经过之处留下了一条明显的红痕。
不乖。他心想。
弗顿舔了舔指腹,手指蔓延进布条之中,抹过那道碍眼的红痕,伤口顷刻愈合。
“亨利·弗顿!”伯隐内心:我**在哪?我是在做修复故事主线的任务是吧?这熊孩子刚刚还正常的怎么一下子就上手摸腿了?!“我曾教过你的礼仪呢?”
“嗯哼?格雷教过我什么礼仪?毁坏别人的物品时要道歉吗?”这条裤子根本不能要了,“对不起,格雷!我不该弄坏你的裤子!”快刀斩乱麻,弗顿将格雷的半边碎片裤子径直扯下。
低于体温的风从穿堂的一只裤管灌进了里衣。伯隐被激得哆嗦一下。他想到自己目前被人抬起一只白花花的脚的画面,抬手遮住了眼睛。
这荒唐的世界,毁灭吧!
弗顿托举着格雷一直遮掩着的小腿,眼神晦涩不明。王尔德跳下马车时,并不好运,他小腿外侧勾划到硬木残片,一条纵横剖开血肉的伤口从膝盖横跨到脚踝;现在这伤全部转移到格雷身上,弗顿的惊人夜视之下,他恼怒地眯着眼,左右打量着纤白皮肤上绽开的伤痕。
“我说的礼仪,是莫冲动、莫强人所难。”伯隐心里叹口气,儿子脾气老不好,多半是欠的。之前不该隐藏伤口的,现在他没有了斗篷和外衣,失去了半边裤子,就算在密闭的车厢里还是体寒,他需要在阴晴不定小辈面前争取一下保暖衣物,“小弗顿,我冷……帮我变回衣服好不好?嘶——”
弗顿:“疼吗?是疼的吧。”这血肉模糊处是格雷担下的、为他担下的责任;他听到格雷为此发疼的声音,内心升腾起一种隐秘的满足、自豪感。他舌尖抵上伤口在脚踝处的一边,细密地舔舐上去,“什么叫‘为我做的事负责’?我不再是小孩。我已经换牙了!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管教,别拿人类那套感情规则束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