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伯隐在弗顿的房间中醒来。
他睁眼先看到用银盘托举的花瓣复式烛灯,第一个念头是牧春那家伙又在寝室装奇怪的古董了;又将毯子拉起裹住自己的脖子,想着反正是假期,组会是明晚,今天多睡一会儿,又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再次进入浅眠。
随后“啪——”的一声,一只肉拳挥动过来,打中了他的脸颊。
谁搅黄了大爷的回笼觉!伯隐大脑被迫开机、非常不满,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扯开那只肉拳,陷进枕头里的脑袋缓缓侧向拳头主人的一边。
一头乌亮的小卷毛铺开在深褐色的枕垫之上,幼童的面目如教堂壁画里的圣母之子,睫毛浓密挺翘,眼窝深,鼻头小巧圆润,颊肉像堆叠的小山包。伯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营养富足的娃娃脸,自己身处异世界的记忆又飘忽而至。昨晚,就是这还在嗦着拇指的小子,莽撞地拔开他的睡袍衣领将牙埋进他的脖颈,虽然不很疼,但小家伙的胃口大到他最后两眼发黑。
拨开肉拳的手已经伸出毯子外了,它很合时宜地凑到小孩的脸颊前,捏了捏他婴儿肥的脸,权当是昨晚的失血昏迷的复仇。
似乎是听到了门内的动静,门外有人敲门,“道林先生”,是爱丽丝的声音,在呼唤伯隐,“您昨晚睡得好吗?您的神父服已经清洗好,我放在门口的立橱上了,开门就能取到。”
“好的,谢谢你爱丽丝。”脸上的肉手感不错。
爱丽丝迟疑了一会儿:“道林先生,是这样的,弗顿先生需要我为他更衣,他不太会穿衣服……”
“今天由我来。你去忙吧,不必担心。”伯隐翻下床打开弗顿的衣柜,抹去了障眼的小术法,打开被隐藏起来的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白色神父服。
连格雷的衣着习惯都记得很清楚,纽扣颜色、腰带、披肩……伯隐一件件将自己包裹起来。在他读到的道林·格雷记忆中,自弗顿从吸血鬼父亲的城堡中搬到城市郊区,他几次找到格雷央求同住,都被对方拒绝;所以昨夜神父到画家家中的拜访是第一次上门。但仅仅本着“慈爱父亲一定能养育出孝顺儿子”的心中铁律,伯隐本能地猜到弗顿一定在自己的房间内准备了几套格雷穿的衣服。现在开门取立橱上的衣服是不明智的,好奇的小姑娘们一定都堵在门外,若是让她们看见被自己的贴身十字架压迫至孩童形态的弗顿,明天一定会有“社区神父系黑魔法师,风流画家返老还童”的轶闻见报。
在伯隐还背对着床更衣时,弗顿闻香苏醒了。十字架的力量被神父的外衣和配饰遮掩,他还原成了青年人的形态;似乎出于趋血的天性,他迷迷糊糊地悄悄摸到格雷身后,抱住他:“现在不躲着我了?我叫你做我模特的时候,你飞也似的逃走了。居然还在爱丽丝面前叫我亨利·弗顿先生、敬爱的先生,装作第一次见我吗?真是你玩不腻的小把戏……我要惩罚你……”不轻不重地在他脖子上重新落下一口。“嘿嘿……痛吗?痛就叫出来啊……”
哪学来这些坏习惯,问猎物疼不疼痛不痛的,正常的小姑娘小伙子小兔子小猫都被你吓晕过去了好吗?
“弗顿,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温和的样子。在缪斯宫遇到格瑞斯女士便躲在我身后,不敢把新写的情书交给她。那是几年前了?你大概是人类十三四岁的模样。”
弗顿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你总喜欢把话说得暧昧不明,那封情书只不过是她修辞课的作业。”他捏住了格雷的下颌,“刚刚在想什么?这次怎么被我狩猎成功了?”
在想显然是黑死病蔓延欧洲大陆的历史背景,在想把十九世纪的人乱安排到中世纪有点跳出常识,在想樊夜的血能克制瘟疫的设定和对他虎视眈眈的几处势力,在想这场见机行事、见风使舵的权衡游戏很有些意思。
“在想你。”伯隐最后整理了衣袖和领子,“你为什么不回设有猎人禁制的城堡?自从你父亲在外游戏人间被抓去,我一直很担心你的安全。”他顿了顿,“你别担心,他逃出来了。”
弗顿的动作僵硬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格雷会这样回答。但他一会儿又将重心懒洋洋地搭上来,在格雷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谁管他!他出门找酒喝;而我有我不回去的理由。也许是家族命运?我们总不甘于待在那破城堡里。黑暗和寂寞不足以慰藉我们漫无尽头的生命。”他又咬上格雷的耳朵,“你要是担心我,就和我回去,不要日日跑去那该死的教堂。门外那盆恶心的消毒水让我都不能进去找你。”
“是你昨天说的,你已经换牙了。”虽然只是前面几颗门牙。伯隐带着人形挂件翻找柜子里的弗顿的整套衣物,“换牙的吸血鬼已经是成熟、稳重的吸血鬼了。”他特地强调了成熟和稳重,没有哪个毛头小子能经受成为男人的诱惑。“除了我的血,还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我是否在古堡,似乎不影响你作为成熟、稳重的吸血鬼的决策?”
弗顿好开心,格雷说他是成熟、稳重的吸血鬼。说了两次!他成为青年形态后,细碎的小卷发像拉直一般,只留下几弯大波浪的弧度;伯隐将浮夸的衣领套过他的头,他在被装点时眯着眼睛说:“说到你的血,我真的很生气!”虽然还是与众不同的好喝。
伯隐伸手拂开弗顿眼前的长发,拉扯出他抿在唇间的发丝,弗顿得以睁开眼看着他:“为什么我只能用小孩的形态喝血,你不能控制十字架的力量吗?”
“能。”伯隐把长裤递给弗顿,示意他自己穿。“可是昨晚,尽管有十字架,我还是看到了死神向我招手。你不知节制。”
你让人上瘾。弗顿低头扯起紧身裤时心想。
伯隐就停在卧室门口,他看弗顿最后套上一件羊绒外衫,轻轻扭开了门锁。
门外樊夜和道格拉斯看起来已经等待了很久。
樊夜:“格雷叔叔,我们等你和弗顿一起吃早餐。”
伯隐不担心自己和弗顿的对话被听到,弗顿在醒后在屋内设置了一层隔音屏障,两人也压低了声音。
但他看道格拉斯只在他出门时看了他一眼,便掩嘴笑得意味不明。在笑什么?两个男人因为房间不够挤一张床是很值得笑的事情吗?
片刻思索间,他站停在门口,背后弗顿又靠了上来,用双臂圈出了他。
“格雷,脖子,牙印。”弗顿在耳边悄悄说。
弗顿复又微笑着看着王尔德,手掌抚上格雷的脖颈,擦去了红痕。:“格雷叔叔,谢谢你昨晚配小弗顿睡,小弗顿昨晚没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