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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王尔德展现对格雷的恐惧

道格拉斯不认识招呼他们的人,只怕来者不善。

白色蕾丝边里衣,窄小的皮质外套、厚重的外罩斗篷,这些种种和一头随意散下来的大波浪卷发非常不搭。车上的人看上去年纪也太小了,最多十六七岁的样子,而年轻的脸丝毫没有减弱他的危险性,眼神锐利到不近人情。

道格拉斯没听说王尔德有一个这样的弟弟,心里没顾忌,口中无遮拦:

“哪里来的乡巴佬,你让我们上车我们就上车,真是好大的面子。”

弗顿气得好笑,他一个搞艺术的,被人称作乡巴佬,让画室里没品的那几个听去,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好不讲道理的嘴,我看你们大半夜走在街上也不犯怵,胆子和没脑子原来都是问你借的。不过我也没想让你同乘。王尔德,在他惹怒我之前,上来。”

樊夜只道这两个人与陌生人都不好相处,自己只能在其中调和。和弗顿一起读了四年书、平平淡淡日夜相对,樊夜很珍惜这个懂得距离感、日常散发着朝气的朋友。知道他在私生活方面放得很开,没有什么禁忌,今晚的事他估计也不会搀手搅局,不如就借搭车、让道格拉斯和弗顿两人彼此认识。

“波西,不可无礼。弗敦是我四年的同窗,按照礼节你也应该叫他一声前辈。”

他怕弗顿真的丢下道格拉斯,载上自己之后就把车驾走——这真的是以“高傲的艺术家”自称的弗顿会做出来的事情——就先扶着道格拉斯跃上踏板,让他先进车门。转向趴在车窗上的画家,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今夜美人和美食没有困住你吗?发发善心,顺我们一程吧。”

道格拉斯为了追到王尔德,做了不少前期准备,其中就包括打听他身边的人,所以知道“弗顿”这个名字。但这位传闻的挚友一直深居简出,和侯爵二公子的生活轨道也没有什么交集——画廊和球场是学校离得最远的两处地方——所以两人未曾碰面。

既然是王尔德同意坐的顺风车,他很顺从地钻进了车门,扫了一眼车厢内全局。马车内的建制布局都不错,已经坐了两个人还是很宽敞。他就靠近车门的位子坐下,想到一会儿王尔德还要上来,往里座挪了挪。手和座位的摩擦之间,摸出了坐垫的材质,是普通家庭买不起的绒皮。

在最里座的,车窗帏幔阴影下的那个男人,自最开始的相遇起没有说过一句话。道格拉斯最开始以为他是随行的仆从,但仆从不会有这样波澜不惊的气质,不会穿如此华贵的衣服,也不会这么近地坐在主人身边。弗顿的手围在他后座,旁人看像是揽住他肩膀一样。

“这位乡下汉兄长,你比看上去会玩嘛。”道格拉斯试探两人的关系;不管那尊“雕塑”是谁,如果没猜错的话,弗顿前辈和他是一路人。

呵,乡下汉,画家一直相信,自小被宠坏的人不会看人脸色。弗顿:“你知道你一身酒气吗?离我们一米远。”

此时樊夜也上车了,弗顿转向他问:“去哪?”

“萨沃伊。再往前走三条街,左转就到了。”

弗顿:“真是春天到了啊!”

樊夜拾取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想在路上吹吹晚风散散热气。坐定后,他才注意到车上的第四人。

车夫让马儿们跑动起来。弗顿关上他这面的车窗,帏幔不再飘扬;他把火匣援引到面前,轻轻缓缓地吹灭了。

在火光最后窜起的那一下,残焰炙烈地捧起一直缄默的那人的半张面孔。

樊夜眼角余光恰好在那一刻掠过他,还没认出对方,但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五官让他想起了一名长辈;那长辈也许还和他的父母留有交情。

他不知是面前人还是窜进来的冷风、当面泼了他一盆冷水,家庭、教育、身份、地位、写作、未来……这么多的考量一瞬间全部涌现回来。

在一切被曝光袒露的前景下,他开始冒冷汗、开始后怕、开始正视道格拉斯口中的“醒酒汤”。

方才他和道格拉斯的一举一动,马车上人一定都看到了。并且,是他说出了两个人要去酒店,此番怎么解释都像是掩饰。

那人究竟是谁?认出他了吗?

他主动打招呼:“格雷叔叔……是你吗?”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设想中最糟糕的那个人。

如果确实是格雷,那他真的是有一张不老的容颜。

十年前,樊夜十二岁,道林·格雷二十六七。

那一阵子,樊夜以为,道林·格雷只生活在光里。

一切起源于一个闷热的下午,樊夜跟在母亲身边,按照惯例在礼拜日参加一场集体祷告。小孩只到母亲的腰身那么高,加之那天又热得惊人;从毒辣日头下进入人挤人的教堂,汗涔涔的樊夜夹在大人之间,避开左边油头厚耳大汉壮硕的躯体,也不能靠近母亲,那样只会更热。

他恰好到了开始质疑一切的年龄。尽管父母都是忠实的教徒,他也自小熟读《圣经》,但此刻他的“道心”在高温与一群昏昏欲睡的人群中,不争气地动摇了。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来做礼拜?”这里好热,我想早点回家,喝一杯冰镇甜饮。

“因为我们信仰上帝呀。上帝是一切善与美的化身。上帝会拯救你于狂热、苦难、贫穷与疾病。上帝的恩泽无处不在。上帝也无处不在。”

彼时尚年幼的樊夜记不住那么长的句子,但他以孩童的机敏,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眼。他向来很听母亲的话,安静地在满场酸涩汗味中等待祷告开场。

刚上任的神父第一次亲自上台。他沐浴着廊顶漏下来的阳光,白衣胜雪,宁静澹泊、绝尘出世。

那也是樊夜第一次见到道林·格雷。

“妈妈,真的有天使欸!”樊夜拉着他母亲的衣角,兴奋地说。

而后是在秋天,他的十二周岁宴上,格雷负责主持圣童的遴选仪式。

高悬的吊灯之下,格雷被一种世俗的光笼罩,可他还是那么耀眼、旁人只配仰望。

他捏住樊夜肉乎乎的手指,银针在火焰上烫过几回,接着便刺开孩童稚嫩的指尖;沁出的几滴血珠流入一碗事先准备好的、浑浊的液体中。

樊夜见到几滴鲜红在玻璃碗盛着的黑绿色中弥散开,起初两种颜色势均力敌、界限分明;而绿色的势力竟然很快被逼退,最后蛰伏在碗底逃无可逃。

格雷半弯腰和樊夜平视,以一贯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小家伙,你是被选中的人。”

围观的亲戚邻居们沸腾了。樊夜的父亲最为激动,他跑上前来抱住小伙子、喜极而泣:“管他什么达官显贵高名厚利名流富贾,往后在上帝面前,他们都要臣服于我威廉姆·怀尔德的的儿子!”

樊夜还不知道刚刚一场试验意味着什么,以及之后加诸于他的“圣童”名号意味着什么。但是在父亲狂喜的怀抱中,他知道自己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了,而且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他激动地蹦跳、像胜利者一样环视四周。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除了道林·格雷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人群骚动着、他平静着;人群聒噪着、他沉默着。他收拾好银针、灯座、玻璃碗等一众器具,就快要挎着包离开。

看到格雷离场,樊夜总觉得他的十二周岁生日,在成为“圣童”之后还不够圆满,于是从父亲怀中挣扎出来。没有多做考虑,他切下一块主席桌上才有的巨型蛋糕、追了上去。

“圣童”在教权领域的意义高于王权;“圣童”是神职人员眼中上帝派下的使者,而在官员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未来纳税人。但这并不影响樊夜的父母享受它带来的十足便利。樊夜十二岁生日后,一个月内,国内五位有名望的红衣主教,有三位热情接见了他们;甚至流传着一种声音,说教皇也有兴趣见一见这名不世出的、“身份卓越”的孩子。

以至于——“我与王尔德的母亲要去一趟巴黎。三个星期。这三个星期就由你负责照顾圣童,职责重大、不可有失。”夫妻俩把十三岁的樊夜带到格雷面前时,嘱托这位神父做事就像是给他的天大恩赐。

樊夜住进了格雷家。事实上,在他十六岁能够照顾自己、明辨是非之前,他的父母遇事、都托格□□教小孩。

神父有上级分配的、安排在教堂后的住房。格雷朴素的小屋没有漏顶的天窗、繁复的吊灯。傍晚至深夜,他俩在一起生活的唯一光源,是五座银底的烛台,和从窗台漏进来的月光。

格雷的厨房也有炊具、格林洗澡也需要烧水、格雷也喜欢在阳台上摆设几朵小雏菊……在这里,樊夜第一次意识到,他最初假象的只能活在光里的天使,也只是一个可以接近的普通人。

没有父母管教的那三周,白天格雷去教堂工作,樊夜便摸进他的书房,找传说的只有神父才能收藏的“恶魔之书”;格雷下班后,换下一身风尘,进厨房烤两人的面包、煎两人的鸡蛋,樊夜则假意乖巧地坐上餐桌;进餐前,例行净手,樊夜不知道作乱留下了痕迹、交出双手,格雷不动声地拿着湿帕子,擦掉小孩摩挲书页时手指蘸上的金粉,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白天谁都没有碰过他的宝贝藏书一样。

餐后睡前,是最缱绻的时刻,烛台掩映下的人是那么温柔的一幅画,以至于素来巧舌如簧的樊夜都噤声。他懒洋洋地解着数独题,而格雷坐在另一座烛台下读《圣经》。

三周很快过去,当樊夜“发迹”的父母来接他时——

“你教育小孩倒是很有一套。他好像在你这里突然学会了礼仪。”他们评价道,“当然,这是你应该做的。你要辅助我们引导他,直到他成为一名正直的大人。”

十八岁后,被严加管教的、父母眼中已经成为“正直的成年人”的樊夜,和格雷再没有交流过。

此时,与樊夜同坐在一个车厢内的伯隐,知道他处于可直可弯的人生紧要关头,一定考虑良多,怕是被他这个老一辈人突然的出现吓得不轻。他盘算着措辞:要减少信息量、要亲切、要符合人设;总之,不能进一步刺激到这名年轻人。

“你好,王尔德。”

车厢内响起木质厢壁和什么碰撞的声音。最坏的猜测被证实,樊夜一下子手足无措;他拘束地缩在角落里时,鞋底碰到了隔板。

“格雷叔叔……您、您怎么有空来了……是我父母让您来接我的吗……”

伯隐来之前,正是怕这个场面。

为什么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孩子缩作一团,担心父母出现……这活生生就是班主任抓高中生早恋现场啊!火匣灭了,伯隐看不见情况,但樊夜此刻状态不对,车厢里的人都被他弄出的碰撞声吸引去。他听见道格拉斯低声询问他的情况,樊夜没有答话,可是两个人挤在一起、坐得离他更远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支持自由恋爱!你们俩郎才郎貌!对不起!我是棒打鸳鸯的千古恶人!你们给我好好的!等这波风头过去,我一定想方设法让你们破镜重圆!伯隐以很慈祥的目光、摸黑抚慰着他想象中瑟瑟发抖的两人,心中有许多严重与人设不符的话、不能说出口。“你长大了,应该自己明白。”

明白什么?“长大了”却妄想做出悖德的事,被父母发现了?他们要你要公开谴责我,让我无处可逃?樊夜此刻,真宁愿从未上过马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