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宴席出口处还围拢着许多意犹未尽的人。剧场经理为两位子爵夫人提着包,后两人正在和一群年轻的已婚妇人一起,层层围着出演“施洗者约翰”的男演员。她们有的向这位中青年男子索要签名,有的则直接邀请他前往家中做客。
“谢谢美丽的女士们,这是我的荣幸。”他吻了一位最主动的妇女的手,周围人看到这一幕都用羽扇掩嘴、小声笑了起来。
经理知道这名男演员自诩风流,在幕后做出的事只要不太出格,他也无意阻拦,毕竟下一场还要靠他的“个人魅力”吸引观众呢。
但是,王尔德呢?自酒宴散场,经理看到他和道格拉斯互相搀扶着——这两个醉汉幸而还没有喝到昏迷,年轻人就是这么不知道节制——最先离开了房间。最初他以为他们事先离开了,但向外看一眼,侯爵府的马车还十分张扬耀眼地等待着小主人。
最后打发走男演员和痴迷的妇人们,经理往回走,还有一大堆剧场的布幕设置要在关门前确认。他脚步很急,未曾想到迎面遇上从盥洗室出来的王尔德和道格拉斯。两人都洗过脸,面上湿漉漉的。道格拉斯的精神显然比王尔德好些,现在后者的身体重量完全被架在前者肩上。
“老板,帮我做件事。”道格拉斯拉住经理。
“听您的吩咐。”
“去和门外的车夫说,我今晚酒喝多了,身体不适,准备就近在朋友的酒店住下,坐朋友的车一起走。让他回去。他知道该怎么和我母亲解释。”
“好嘞。王尔德父亲事先让我约的马车就在剧院后停着呢,看他这个样子怕是也回不了家……我把他的车夫一起打发走了?”
道格拉斯看到经理垂老但泛着精光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两人,想对这人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大抵这些事他见的多、自然就心知肚明了。便朝他摆摆手:“你知道要做什么,就不用再问我。”
两人出剧院前,道格拉斯又搀扶着樊夜去盥洗室吐了一回。他们这下能肩并肩走在街上,不用再维持那种难堪的醉态。
樊夜此刻已经恢复了部分理智,但他和身边人漫步在黑暗中,现在却并不急着逃。
夜色像一块知人心的幕布,它掩盖住有些人不想用眼睛看到的事实,只留下他们心中愿意相信的假象。
就像现在的樊夜。
他和身边人并排着走,靠得很近;两人的肩膀和手臂不经意间会碰到。他思绪飘得很远,缓缓回忆起还在公学时,某个雨后初晴的下午,他与一名懵懂的女孩、比肩走在校园一角。肢体触碰之处时不时传来温热的、柔软的感觉和那时一样。凉风习习吹过,樊夜的手覆上面颊,脸上微微发烫。
“你知道怎么走吗?”身畔的一声低沉男声把樊夜从回忆拉回现实。
“……”他却宁愿这样一直安静下去,所以不答话。
“王尔德?”
“嗯。……仔细看路。”
“醒过来了?有些事情不提醒你,你就还是老样子。”道格拉斯附到樊夜身上,用手环住他的腰身,“叫我波西。”
不管人前有多少顾忌,至少现在两人是你情我愿。如果再假意推拒一番,樊夜自己都觉得矫情。“波西。”他很配合地**,手抚摸上道格拉斯的后颈,在他嘴上轻啄一下;却没注意脚下的小碎石块,脚步慌乱了一番、险些跌倒。
“你偷吃,摔了跟头吧!”两人互相稳住对方,为这小插曲默契地笑出声。
道格拉斯拥着樊夜,一件一件诉述这两年他为他心动、挣扎、煎熬的一分一秒。樊夜的心在滚烫的文字下跳动得很厉害。
不要想以后的事,至少当下两个人之间的状态,双方都很满意。也许趁着年轻疯一回是可以被原谅的,没有人会苛责到不容许青年人犯错吧?樊夜只觉得某种约束心灵的力量,在道格拉斯柔情的攻势间溃散。
爱一个人是爱他的□□还是灵魂?剧作家的回答是:年轻的男孩唇瓣和女孩一样柔软;而道格拉斯、也许是当下最懂他的人了。
即使是这座城镇的中心,在此刻也陷入深眠。夜幕是它垂下的眼帘,晚风是它均匀的呼吸,带过林叶间的簌簌响、是它在好梦时的呓语。
穿梭在它脉络间的两个年轻人彼此牵动着,两人时而低语、时而浅笑,心中仿佛只有彼此;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车铃,将这密不透风的感情围笼打散。
此刻还会有谁出门呢?马车上的人是来抓他们的吗?铃声和马蹄声都很有规律,由远及近。两人在黑暗中紧握住彼此的手。
马车在两人身边停下。
“抱歉打扰你们甜言蜜语了。”弗敦打着火匣掀开半面车帘,“上车。”,他一脸冷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