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夜请来道格拉斯的私心，还有借助这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贵族的“赏识”，为自己在剧作圈开辟一方领地。道格拉斯仿佛是心知肚明，他来到现场，褪去了校园中稚嫩青涩的模样，换上符合身份的贵族做派，不在樊夜身边逗留，而是满场敬酒，在众人心中留下“这名新人由我家族罩着”的霸道印象。
樊夜作为剧创，只能留在主席，与前来攀谈的其他剧场经理、演员和受邀观众周旋。他知道今晚有一场社交圈的酣战，不便多饮酒，来人也仅仅浅呷一口；但余光却乜见道格拉斯喝得毫不顾忌，转几片场，酒已下肚几杯。
道格拉斯与女宾们谈笑风生，在男客间高谈阔论，他面容上的喜悦、得意和骄傲，仿佛比这场庆功宴真正的主人来得更纯粹真挚。
“也许他对我的感情，就像今天表现的这般。”樊夜心想。“才情和名气，大家看到的他也能看到。但他把我的作品和人品看得更透彻，看到我不一样的优与劣、得与失；就算如此，也愿意放下身段为我应酬。”
心中泛起的那一丝苦涩，是对道格拉斯不遗余力的感恩和怜惜吗。樊夜苦笑。这样一份感情，在当今是不被承认也不被允许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应。
道格拉斯最终转到樊夜面前，他的脸蛋已然被酒气和暖气熏得酡红，走路都有着不稳了。众人看到侯爵家的小儿子上前，知趣地四散，以樊夜为中心的一片范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尔德先生，现在我可以尊称你为优秀的剧作家了。”道格拉斯的声调拔得很高，高到希望所有人都能听到。
樊夜按着他坐下，他身形摇晃，似乎酒量已经撑到极限，却还想着再喝几口。
“道格拉斯小公子，也许您将您提供的指导、场馆签约和剧幕安排、这些种种，视作轻而易举——以您的身份和圈子来说可能确实如此，但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新手，我是非常欣赏与感激您的支持与帮扶的。”
樊夜用甜品果盘换下道格拉斯手中的酒杯，喂了他一颗葡萄：“成为剧作家的路上我将视您为唯一的、不可亵渎的引道人。以后上演的每一场的酬劳分红，我都会亲自派人送到府上。”
道格拉斯原只低垂着眼帘咬开嘴中那颗葡萄，沁出满嘴的果香甜味。但听到樊夜谈不可亵渎、谈“钱”，他眉头微皱，抬眼道：“王尔德……你知道的吧……我……”口中苦涩，半晌接不上后一句，“我更愿意你称我为波西，那个请你教授写诗的、倍受你关怀的学校后辈……”
樊夜只是端坐，他和道格拉斯在谈的仿佛是再正经不过的内容，眼神中没有一点醉意和狎昵：“公子，您醉了。身份之别，不可僭越。感谢您今天的到场，我再敬您一杯。”
道格拉斯从未想让樊夜如此恭敬，但今夜樊夜只称他为您，“波西”似乎是再也不愿意叫的了。
樊夜一杯红酒下肚，久久等不来道格拉斯的回应。两人沉默间，周围不时有好奇者投来探寻的目光，似乎是在问两个人是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道格拉斯拿过还剩小半瓶的红酒瓶，再为樊夜倒满半杯，转向眼前人。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鼻尖和指尖，柔化了他不可一世的桀傲。
樊夜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举过酒杯敬向道格拉斯，配合着浅浅、浅浅的微笑，再次一饮而尽。
道格拉斯看樊夜微醺的神情，只觉得心动。成败也许就在今晚一举；而有些话，最好是和醉汉说。他又倒尽酒瓶中的最后一滴，樊夜再次知趣地饮下。
“我并非有意隐瞒，但以道格拉斯的身份做某些事来真的很不方便。”他自己择下一枚青葡萄，放入口中，悠悠试探，“你知道的波西，是一个怎样的人，和当下身为道格拉斯的我，真的有许多不同吗？”
因为过快摄入的几杯酒精的后劲，酒席上其他人的说话声像蚊蝇一样纷杂，樊夜辨识着道格拉斯的意思，努力让理智留存于最后的清明中。
“对文学创作兴致盎然、充满激情。年轻而对众多艺术有独到的见解，乐意讨论我天真的作品并给出有建设性的意见……”
“并且，爱慕着你。”道格拉斯打断他。
“抱歉是我过于直白，我对你得知我身份后的疏远一时难以接受。但……但你真的读不出波西信中字里行间的欣赏和仰慕吗？”
刚刚喝得太快了，后劲真大。樊夜痛苦扶额，现在他感知到的自己，正在酒一般的液体中浮沉。灯光拉长了，远处的人影拉长了，眼前的酒杯也拉长了。
“道格拉斯公子，现在与我谈话的是您。”他无力地敲敲桌面，以示警告。
“波西的感情正是道格拉斯的感情，波西能够做到的道格拉斯也能做到。”道格拉斯撑着酒桌，用手扶着侧脸掩去嘴角的一抹笑意——他对目前樊夜的醉酒状态很满意，微眯的眼神暧昧不明。
“你在这里和我纠结着身份，但想必你也明白，波西和道格拉斯就是一人，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也许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你不能陪我这样的人‘玩’，因为你将有对未来妻子和孩子的责任。”道格拉斯掰过樊夜的手，手指在他掌心中摩挲，并偏头、用眼神吓退了不怀好意接近、看到这一切的女主演。
“但请您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绝对不只是‘玩玩’，我爱你且懂你，甚于在场的每一个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句话是樊夜的真心实意。
“对于和你的感情，我无所顾虑，我不在乎我的父亲是否认可我，我家还有一位可靠的大哥，所以没有‘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请你可怜可怜这样的我，为你不顾一切的我。”他凑近樊夜的脸，两个人几乎鼻息可闻。
樊夜别过脸：“感情不可以施舍，也不是靠乞求得来的。”
“我只请求一个机会，在你遇到真正适合你的那个女孩之前，将你的生活、你的喜乐对我敞开。”
“没有人对爱不是贪婪的，但到你这里，我愿意成为一名放下尊严的乞丐。”
说罢，道格拉斯作最后的尝试，他的酒杯中还剩一小口红酒，他举到樊夜面前。
他知道樊夜醉得厉害。
樊夜沉默半晌，接过道格拉斯的酒杯，喝尽杯中最后一滴。
看到这一幕，道格拉斯喉头哽咽了。若不是这么多其他人在场，他现在就想与樊夜紧紧拥抱。
从遇见他的第一面至今，将近两年的时间，他的心日夜围绕着这名前辈而活。他和一同去马球场、赌场的伙伴见面次数减少，更多时间窝在家看诗集、看童话；他写情诗、练字，昔日赞他浪荡的好友笑话他，谈起恋爱像极了贞女。
如今，眼前佳人将空荡荡的酒杯递还给他，他的心却被快乐填满了。
“王尔德先生，你醉得很厉害。今晚，送我去萨沃伊酒店，那里有我的包间，经理和侍者的嘴都很严。”
“请你留下来陪我一会儿，我们等来他们特色的醒酒汤，喝下之后，再由你决定是走还是留。”
当然，萨沃伊的醒酒汤——在道格拉斯的吩咐下——只会在第二天中午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