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胡砖瓦市里，街道一早便热闹得不成样子。卖糖画的、挑担卖茶的、牵着孩童的妇人、抱臂看热闹的脚夫，一层一层的全都围在聚夭楼外，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有来得晚的挤不进去，直急得拍前人的肩膀，就为知晓人群内的热闹。
而那聚集的正中心，是一架新搭成的擂台正横在楼前。红绸高悬，木牌上的三个大字墨迹犹新——辩论赛。旁边还竖着一张木板，摆着几盒银锭。板上文字甚是直白，无外乎辩论出色，无论支持观点为何，皆可得一银锭作为奖励。
于是，在这寒意都还未完全退散的冬日上午，擂台上的辩手已是换了两三波。眼下，已是又两名读书人对坐。左一人扔出一句，“圣人有言，男女有别，各司其职”。对面人便紧跟着丢回来一句，“圣人还说因材施教呢！若真有才，凭什么不用？”
你一言我一语，再伴着围观百姓的叫好声、嘘声、哄笑声此起彼伏，原本只能在街头巷尾流窜的低声议论，如今算是彻底摊开在世人眼底。
然而楼外的人看热闹，楼内的人观天下。
聚夭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窗纱半掀，恰好能将楼下擂台收入眼底。华素舒斜倚在窗侧，目光越过翻腾的人群，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一切与她并无关系。
蓉娘坐在她对面，眉心却早已拧成了一道结，“小主人，这不是把事情越闹越大了？如今这个情形，不应该尽力将事情压下去，然后悄声达成目的吗？”
“无妨。”华素舒饮下一口果饮，淡定得仿佛那个放了火，还提议要往沸议里再添一把柴的人压根不是她，“此事，本来也不能靠安稳就能解决的。”
既然已经身处焦点，那不如索性把所有的附加利益都收进自己的口袋。
这是江间依教她的经商之道。
更何况，华素舒也想看看。除去满嘴的假大空和想当然外，这京城里，到底还剩下几句可行有用的建议。若能为朝廷翻出几个沧海遗珠，也算是这场风波的意外之喜。
“我本想这两日便去宫中寻你，没想到倒是在这儿遇见了。”华素舒偏头看去，就见着叶清掀开门帘走进雅间。
“阿清！”华素舒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急冲过去握住叶清的双手。自她凯旋，就一直忙着在朝堂上周旋。虽从青心口中得知叶清已回京，却始终未能抽身相见。
惦念许久的旧友骤然重逢，自是惊喜不已。
“知道你忙，我就自己来寻你啦！”叶清笑得眉眼弯弯。她虽没华素舒来的跳脱，却也是整个人都洋溢着一股兴奋之感，“我还不知道你？既然亲自组了这个热闹，总不可能自己不来。”
“快来快来！”华素舒一边拉着叶清坐下，一边指了指窗外的擂台，“今日这场辩论，不只限于这一个擂台。城中几处书肆、茶楼都放了话题，愿辩者皆可登台。”
朝廷的改革不能只靠圣旨推行。
总要先让人说话。
这一点，华素舒清楚。
“让他们吵、让他们骂、让他们反对。等情绪发泄完了，剩下的，才是能真正坐下来谈的东西。”华素舒并非全才，她清楚得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但有短板又如何？推动一场变革不会只靠她一人之力。
总有人能补全那些缺失的拼图。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叶清耐心听着，眼神明亮，“总能把别人不敢碰的事，说得像喝水一样简单。”
“那是！”华素舒状似得意的朝她一仰头，对这夸奖半分不曾谦让，“别说我了。打你进来，我还没问过你呢。回京后的日子如何啊？”
说起近况，叶清话多了不少。从渝州一行路上见闻，到她师父孟公的新书，再到京中各家书楼藏本的差异，说得眉飞色舞。
直到话锋一转。
“只是父母虽能缝纵着我一时，却不能随我任性一辈子。”说到这，叶清的眼睛里染上些许愁绪，“这次回来，母亲总是找借口带我去参加各种宴席聚会。我看得出来，她是想让我自己选一个得意夫婿。”
“甚至，居然还有人把主意打在了撮合我和晏常衡身上。”说起这个，叶清脸上的神色除了好笑还有点无奈，“我小时候追着他跑没错，但那也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他很有学识，晏伯伯家中藏书对我很有吸引力。”
“现在呢？”华素舒接过茶盏放到叶清手边，丝毫不在意这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好似跟自己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蓉娘早就出门去忙着安排擂台之事，雅间里没有外人，对于好友这般看好戏的行为，叶清也能回以一记毫不客气的白眼，“大抵是感谢吧。”
“若不是小时候能与你们为伴，我大抵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是如此喜欢与书为伴。至于说要自己独身一人去拜孟公为师，估计更是连替都不敢跟父亲母亲提。”
“可阿舒，我不想嫁人。”小姑娘终是蔫了下来，眼中全然没了方才谈起书籍时的那份光彩，“我就想跟老师一样，一辈子做学问。然后等老了，就把所思所得再融于书本。那样的生活，才是我期待的。”
“可是父亲母亲不会允许的。”
“那就按照你期待的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带来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叶清猛地看向好友，眼中神采闪烁片刻，却终是又沉寂下去。半晌，只有闷闷道，“就算父亲母亲同意，我也无法自己养活自己，又不能真在家中呆一辈子。”
“你都没问过，怎知都指挥使不愿让你呆在家中一辈子。”华素舒伸手顺顺叶清散下的长发，似是安抚，又像是鼓舞，“更何况，你怎知你不能养活你自己。”
“嗯？”叶清疑惑得看向她。
“教书育人啊，就像孟公一样。开一家书塾，收几个学生，教他们读书、识字、做人。你读过那么多书，人又有耐心，比京城里很多教书先生都能做得更好。”华素舒说得十分坦然，“为什么不行？”
“可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女子做教书先生的。”
“那你就做第一个。”华素舒回答得更快了。
“老师也从来没说过我可以像他一样。”
“那他也没说不可以。”华素舒摊手。
这分明就是诡辩。
“那我……”叶清下意识的反驳并未说出口。良久后，她只是迟疑着开口发问，问华素舒，也问她自己，“真的可以吗？”
“当然。”华素舒笃定地点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明媚的笑，“我现在不也在做第一个吗？你难道没听过这些日子街上这些说书先生是怎么说我的？第一个女元帅，第一个女子迈入朝堂，第一个公主挑战千百年来不成文的规定……各种好的坏的，关于我的故事他们能说出百八十个版本。”
“可我这不还是好端端的坐在你面前。”
“阿清，你相信我。”华素舒拉过叶清的手，一双桃花眼直直地望着她，直望进叶清心里，“冲破束缚去做第一个的感觉，真的很好。”
你会喜欢的，这是华素舒未曾说出口的坚信。
“更何况你还有我。”这是华素舒说出口的底气。
这回叶清彻底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我为何有如今的想法吗？”华见好友依旧没了言语，知她纠结，素舒从桌上摸过一个橘子，放在手里抛了抛，突然问道。
“你不是一向想做就做了。”同为闺中密友多年，叶清一向最喜、也最羡慕这一点。
“一部分吧。”往嘴里扔了瓣橘子，华素舒满意得眯起眼，好甜，“但还有一部分是我母后教我的。”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极稳。
“母后从不让我为自己是女子而自惭。”
“她说，女子若连自己都不认同，那这世上就更没人会替你认同。”
“阿清，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有那些因为担心而错过的心意，才是。”
叶清怔怔地望着她。
她突然意识到，华素舒或许并非不怕。
她只是选择不退。
“殿下。”雅间的门帘晃动，青心在外轻唤，“娘娘派人来寻您。温师父入宫了。”
“知道啦。”华素舒朝着屋外应了一声，跳起来伸了伸僵了一上午的腰背，弯腰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到叶清手里，“尝尝看，刚送来的。新品种，可甜了。”
“别又缠着温师父逃药。”叶清也站起身，随她一同朝楼下走去。
“就你话多。”
心底的盘算被人戳破，华素舒踏上马车时极有骨气的没有转头，只给叶清留下一个颇为冷酷的背影作为告别。
幼稚。
马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内，叶清本要转身回聚夭楼的动作却是一顿。
旁边的擂台真的太过热闹。
总让她无端想起在孟公府上时师兄弟们的辩论。那时，只因她觉得自己是女子，纵使老师师兄多次邀请，她也从未下场过。
“女子不可为官，因为前例未有。”
“那前例从何而来？”擂台下，叶清忽地朗声而出。纵使迎着周围人瞬间投来的视线，她也不曾有丝毫颤抖，“不正是第一个人走出来，才有的前例吗？”
或许，她能做到的，真的比她想象中的多。
“不入学堂，不被期待。”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的，叶清随着心意朝那擂台中心走去，“女子不得入朝，到底是因为不能？还是因为从未被允许？”
今日之前，她心中所想的一切或许的确叫做幻想。
但在今日之后，那只是叶清要付出漫长时光而为之努力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