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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同路人

连续几日的辩论会,让女子能否入朝的争议彻底传遍京城甚至更远,也让华素舒彻底收获了比带领定北军凯旋时更多的注目。

但这场热闹里,总还有人未曾发声。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那些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官员,皆静悄悄地未置一言。而在此等声势浩大的争论里,不曾旗帜鲜明地出声反对,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

按部就班地上衙,朝会,议事,回府。偌大的晏府,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在吵得热沸的京城里,这里俨然成了一股清流。不论是位高权重多年的晏宰执,还是未来必然仕途坦荡的晏公子,都仿若对此事毫不关心。

“阿舒的提议,父亲如何看?”不论外人如何揣测晏府内诸人的态度,眼下晏宰执的书房里,端还是一片平静。父子二人隔桌而坐,是手谈,亦是对谈。

“因着皇后,圣上当年就有这般心思。只不过这些年,都未曾有合适的时机提及罢了。”论及与华乾安的交情,或可论温屿第一晏宰执第二。但若论对大启帝圣心的揣度,温屿拍马不及晏宰执分毫。

晏大人稳稳落下一子,抬头看向晏常衡。他这个儿子自幼便得他亲力教导,放出去跟那群摸爬滚打多年满肚子心思的人对台都丝毫不惧,如今随着年岁增长更是越发沉稳。倒是难得在他面前露出几分毛头小子般的急切,还是为了那个小丫头——晏宰执慧眼如炬,更是知子莫若父。

“如今朝野上下吵个没完,除了定安公主的奏折确实颠覆祖制,也是因为她的身份。若她不是公主,或许此事还未得如此盛况。”晏宰执难得有机会替自家儿子宽心,“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子得此功绩,纵有圣上背后支持,但总有风头过去的时候。季渊和谈,金息献降,南疆和亲,此后战事少起,以战功扬名天下的机会在未来数十年间便会越来越少。”

“一时的威名或可存留在一代人的心底,但一代新人换旧人,人们的记忆与拥簇又能存续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个月两个月?终会被其他事或人取代。等到其名渐渐淡出百姓口中,便是反对者的时机。”

“若无人关注,就没人在乎。便是再震烁古今的功绩,也无法以一人的力量拼出一群人的出路。”

“但阿舒是公主——”棋子落盘,晏常衡猛地抬头,对上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双眼,已无需多言。

但华素舒是公主。

她的影响力与生俱来,而她的能力让其竿头日进,如虎啸竹林,振波千里不绝。

无论以后是否再起战事,甚至无所谓她是否再披挂上阵。她的存在,本就是人们眼中的焦点。退一万步讲,文坤殿正中心那把龙椅上坐着的是她的父亲,之后接过传承的,亦是她的亲兄长。甚至未来的子孙,都能将她的话搬出来说一句“先祖其言”。

“父亲,儿子大胆,不愿认同父亲方才所言。” 又一子落下,书房持续良久的平静被晏常衡出口的话语全然打破。

一丝一直牵起的笑意就这么僵在长者脸上。

“阿舒在乎的向来不是这些事。”

华素舒的心思,晏常衡读得分明——如今朝堂为男子主导,打从一开始,华素舒就没打算从根本转变那些反对者的观念。

他们的反对不足以撼动她的决定。

现今朝堂上下的风起云涌,是反对者向华素舒施压,但亦是华素舒借他们向天下造势。

身处高位的人越久没有出现表明立场,就越会有人沉不住气地想要押宝站队。参与的人越多,这场争论的声势就会越盛大,消息传播的范围就会越广越快,知晓的人就会越多。

不管是那些身处后宅的,还是那些流离四方的。

华素舒打定了主意要把更多女子送上高位。

她要送他们去争,去抢,去掠夺。

她没打算说服所有人。

她只是在提前告知,告知那些无能却桀骜之人,保护好自己现在的位置。或许很快,他们的位置就不再像如今这般稳固。

彼时,有些人的同意与否,真的不重要。

“阿舒的提议并非强迫所有女子走出宅院。她只是愿为他们提供一条新的路,至于她们会不会选这条路,不重要。”

但那里要有条路。

“况且。”晏常衡再度落下一子。他抬起眼,直直看向自己的父亲。

“无谓其人男女老幼,身世门楣,又或是身形样貌。若一人所做之事正确,所行之路纵艰难却前方光亮,那一人振声,当有万人相合。一人前行,当有万人相随。一人之名,当得万人铭记。”少年清冷的声音并不如何嘶吼,依旧是那般平淡自然的语气。

然掷地有声,撼人心魄。

午后的暖阳透过纸窗照进书房,这是一天中最舒适的阳光。府里的下人放轻脚步在屋内外进出,生怕惊扰主家的惬意。晏常衡小院中搭给华素舒的秋千依旧守在原地,静静等待主人的归来。

这是寻常的一天。

亦是掀起波涛的一天。

人们从不将对开拓者的惦念时时宣之于口,因为琐碎日常里的茶米油盐酱醋已足够占据人们全部的心神。但一个民族的传承,一个国家的开阔,当不忘前人功绩。

不曾日日惦念的姓名,却是融于骨血的信仰。

“父亲,这局,我赢了半子。”

——

同一时间,东宫。

“殿下,臣只是担心。”书房香炉盘旋的青烟里,一名身着深青官服的中年文士垂手而立于殿中,语气恭谨,“公主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此次金息之事固然不可预料,可定安公主隐瞒身份、骤然得势——臣唯恐,公主的打算,或不止于此。””

“沈观,你的意思是,”华启明手中的朱笔停在折子上。他听到了,却并未抬头,“你是担心定安公主会有不臣之心?”

“臣惶恐!”那名为沈观的文士立刻伏地叩首。

“你是该惶恐。”华启明冷笑一声,殿内的气压却骤然更低,“公主此番征战西北,先不论一路之上带领将士们赢下多少场硬仗。单论林帅去世之后,她能一人挑起定北军大梁,稳住军心、不乱阵脚,便已足以称得上我大启的栋梁之材。”

华启明坐直了身子,将朱笔重重压在掌下,“更遑论,这一战,为我西北边境赢下的,是至少数十年的长久安宁。”

慢慢地,他站起身,“你不去想如何善后,如何抚民,如何稳国,却先跑到孤面前搬弄是非,妄议功臣。”

“沈观,你告诉孤,”华启明终于站定在沈观面前,缓缓将目光垂了下去,“你安的,是什么心?”

眼前人额头贴地,并未出声。

良久,华启明收敛了外放的锋芒,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你给孤听清楚。”

“此番定北军平定金息之乱,乃是大功一件,孤与父皇必将论功行赏。”

“只在个人功绩,无关其他。”

“你,听懂了吗?”

“臣明白。”沈观复起再拜,眼睫低垂,“是臣多言了。”

“那就记住了。”华启明转身回到御案前,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克制,“孤的妹妹,自幼便与孤同受晏相教导,学的是一样的圣人之言,为的是相同的黎民百姓。”

这一点,不论是在华启明这里,还是在华乾安和江间依那里,都是如此。

“至于你方才提到的‘女子’一事。”沈观听得华启明言语淡淡,但他不敢起身,“定安公主化名江予率军取胜时,不依旧是女子?”

“皮囊也好,衣裳也罢。远不及一个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来得重要。”

“沈观。”良久,华启明才终于朝着地下的人抬了抬手。他瞥见了沈观颤抖的膝盖,却只是伸手又拿过一份奏折提笔批阅,“孤爱才,所以允你在东宫做个幕僚。孤惜才,所以孤可以当作今日没见过你。”

朱笔在奏折上一笔一划得走过,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华启明依旧是那个风光朗月的太子殿下,“但孤,很讨厌蠢货。”

“臣明白。”这一次,沈观终于缓缓抬眼。

蠢货吗?

沈观一步一挪得低头退出书房,将这两个字放在心底反复磋磨。

——

“新出的!新出的!”清脆的童声顺着晨雾传来,不过七八岁的书童怀里抱着一摞薄薄的话本,封皮粗糙,却印得醒目,“新出的话本《女帅平西北》!只此一家,错过不再有——!”

只这名头,不到短短半个时辰,书童手中的话本就已卖出一半,手里的荷包也变得圆润不少。想到卖完所有话本后自己能拿到的报酬,书童攥了攥自己有些红肿的手指,继续高声沿街叫卖着,“新出的话本《女帅平西北》——!”

“来来来!进来坐嘞!”书童从这处走过,两条街后的茶馆小儿正站在门口挥着布巾揽客,“热茶新沏,楼上说书开场了!今日讲的可是那定安公主,西北封神的那位!”

“哟,又讲她?”有熟客进门,扔给他几没铜板,笑着打趣。

“您这话说的!这几日谁不爱听这个?”收了打赏,店小二带路的架势愈加热情,还顺便附赠出一段前情提要,“前个儿讲她夜审军情,昨日说的是她阵前断令。今儿个你且瞧好吧,这可是我们说书先生新得的本子!头一次讲呢!”

“啪——!”

话音落,醒木响,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