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门——!”
“开城门——!”
“开城门——!”
从呼号从一点出发沿城墙爆开,厚重的铁闸缓缓升起,定北军暌违多时的城门再一次在他们面前轰然开启。
战鼓又一次低沉却有节奏地响起,黑底金字旗照例在空中猎猎作响。定北军的阵列自晨光中显现。玄甲压阵,刀枪如林,战马踏地。
只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敌军缓缓逼近的铁流。
城楼之上,守城军士几乎均是下意识得挺直脊背。自城门起向街道延申,路得两侧,皆是怔怔等候的百姓。
“是定北军……”
“是定北军……”
“定北军真的回来了!”
从低声惊呼到爆发出连绵的喝彩,这些等候的百姓只用了几个瞬息。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攥紧衣角。他们不惧定北军身上被淬炼出的肃杀气息,满心满眼都只有殷切的期盼。
他们在庆贺,也在寻找。
直到定北军的队伍最前方缓缓出现一面主帅旗,欢呼这才慢慢减弱。为表荣宠,太子亲自出城迎接。如今御帐已设,只待那让他们即好奇又佩服的主帅出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向同一个方向望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终至停下。
鸦雀无声。
没认出来那身装束的,惊讶于她敢穿一身女子朝服而非戎装觐见。而认出来那身装束的,如慕言和秦恪予等人,现下已经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那是一身公主朝服。
端正的,肃穆的,出现在了华素舒身上。
震惊、错愕、恍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无数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一闪而过,却又被军纪死死压住。以至于到现在,没人发现迹天云脸上的得意,更没人看出华素舒褪下伪装后面部的不同。
这一刻,所有人几乎都只剩下一种能力。
——他们呆呆得看着华素舒翻身下马,几步行至御帐前,单膝下跪,声音清亮,“臣妹及定北军,不负使命。”
“今日,凯旋!”
大启的定安公主,自今日起,名满天下。
——
皇宫,大朝殿。
定北军元帅在入朝前公然揭露真容,最根本的身份乃是皇家最受宠的公主。这样好的谈资,在文武百官中亦是罕见。华素舒未曾上殿时,百官并非没有私下议论,有人惊,有人疑,有人不满,也有人早已看清局势静待其变。
然而当那道身影真正踏上殿阶时,所有声音都默契得一同沉了下去。
她的功绩让他们无法多言。
高台上皇家父子俩眼中的骄傲让他们不敢多言。
“本宫今日上朝,只为两件事。”华素舒立于殿中,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朝堂,“第一,乃是向诸位大臣揭露一个藏在我大启多年的内鬼。”
殿外等候多时的侍卫应声而动,铁锁拖地的动静在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是被定北军抓回来的裴为清。
与先前被审问的陈守仁不同,裴为清虽也是官袍褪去只着囚衣,鬓发凌乱,整个人却丝毫不见佝偻之态。这一路的颠簸,仿佛于他而言并非押解,而是自行赴会。
“裴为清,你利用职务身份之便为金息提供消息,致使定北军前线粮草被劫、云州被围、顷州失利的事情,你夜已承认,本宫也懒得再替你赘述。”华素舒在将人抓回的第一时间就往京城去了信,大军还在路上时,宫里关于裴为清的判决就已下定了,“本宫今日押你上堂,只问你一件事。”
“害死林帅的毒药,那所谓的‘无痛宴’,是否是你提供给金息的?”
“无痛宴”这三个字被一出,殿上登时有数位老臣面色骤变。他们都是前朝活下来的朝臣,自然知道华素舒说的是什么。
“不是。”裴为清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意浮在嘴角,眼底闪耀着自得的光芒,“但是我确实知道那药的存在。”
“那毒的来源是谁?”
这次,裴为清却只是沉默。
“你不说,本宫也早有猜测。”朝堂之上,华素舒微微一笑,“金息前王后,末帝之女,乌其慎之母,静安公主。”
她很满意看到裴为清脸上的惊愕。
“本宫回京前,曾传信让贴身宫女在宫中替本宫寻人。”既打定了主意要彻底将人逼入绝境,华素舒便不在乎用言语多刺激人几分,“本宫运气不错,还真找到了那么几个从前朝留到现在的几个老嬷嬷。更巧合的是,她们之中还真有一人,曾负责替静安公主操办前往金息和亲的嫁妆。”
“那嬷嬷告诉本宫,静安公主带出宫的,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份例外,还有一包她私藏的,贴身携带的药粉。裴大人,不如由你来告诉百官。那药粉,是什么?”
裴为清不答,只是抬眼死死得瞪着华素舒。若非四肢由铁链束缚,怕是早已起身扑向她。
然而现在他的沉默阻挡不了华素舒的揭露,“那药粉,便是末年时废帝用的得心应手的无痛宴。又称,恩赐。”
“本宫虽不知静安公主当初心中作何感想,不过想来是存了死志。”华素舒的焦点从裴为清身上移开,转而扫向在场的文武百官,“只是后来因缘际会,那份药估计到底没用上。”
“据太医院所记,曾有太医受命研究过一药方,后因此被废帝赐赏。只是在药方献上去的半月后,那名太医就称病还乡,从此再也不曾在世人眼前出现过。本宫想,那太医大抵也成了替废帝试药的可怜人。”
“从此,这所谓‘恩赐’的配方,便只剩废帝本人和当时的首领大太监薛公公知道。待到昏君亡故,静安公主手上的那一份无痛宴,便成了这世上最后的一份无痛宴。”
时光流转,数十年过去,关于无痛宴在宫中最后的一段故事,终于借由华素舒之口彻底得以重见天日。所有朝臣或惊骇,或皱眉,或厌恶,或思量,又皆看着华素舒将视线转回裴为清身上,“但本宫想知道,乌其慎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的?”
至于为什么乌其慎不能是自己发现的?华素舒敢保证,若是乌其慎早就知道无痛宴的存在,呼延阿古和乌其木格其一,才会是这世间最后死在无痛宴下的人。
“是我告诉他的。”裴为清的声音里有几分近乎扭曲的满足,“当我听说静安的死状时,我便知道,那份恩赐还留在世上。后来,我见到乌其慎,看到他腰间的那枚玉佩。我就知道,她把那东西留给她儿子了。”
“为什么?”
“那玉是当初外邦进贡入宫的。看似是一块完整的玉,实则内部中空,可以藏物。唯有一点,那玉嗜血气,必要以人血为引才能打开。并且,一旦使用,上面就会留下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道血色裂痕。”
“就像乌其慎腰间一直佩着的那块玉一样。”裴为清缓缓抬头,眼中甚至有些兴奋。这一段无人能诉说的往事,现在终于能让他端至人前好好回味一番。
“对林霜风,老夫也算是敬佩。”试图隐瞒的一切如今都被人摊开来放在阳光下,裴为清也不再徒劳挣扎,“所以让他死在圣上的恩赐下,算是老夫对他最后的贺礼!”
“胡言乱语!”朝臣里瞬间有人愤而出列,厉声怒喝,“此等毒物,你何敢攀咬圣上?!”
“他说的不是朕。”御座上,华乾安淡淡出声打断。
大朝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华乾安,”长久的筹谋最终只能走到这一刻,裴为清仰起头,再不复从前那副老好人的笑脸。他满头华发,背脊挺立得跪在殿下,说出口的话甚至带着几分审视,“老夫必须要承认,你确实是个好皇帝。”
“但你,却不是裴某人的圣上。”
裴为清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光,鲜血缓缓自他的唇角溢出。
他服了毒。
早已入骨。
但裴为清并不在乎。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御座上的皇权。他转过身,对着殿外的天光,俯身拜了下去。鲜血大口大口从他的嘴里呕出来,却没能阻挡他的山呼分号。
“陛下!”
“老臣答应您的忠诚!”
“做——到——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终是失去了所有支撑。下一瞬,殿外的侍卫小厮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得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彻底抹去了裴为清的一切痕迹。
“定安,”宫人的身影消失于殿外,华乾安终于缓缓开口,“裴为清之事已了。你要奏请的第二件事,可以说了。”
“是。”华素舒挺直身躯,朝着华乾安行了一军礼,“第二件事,本宫今日上奏。请父皇应允,准许,天下女子入朝!”
满殿哗然,她置若罔闻般继续,“从此,女子可入朝堂,女子可参政事,女子亦可为国尽忠!”
“公主殿下!”几乎是华素舒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名礼部侍郎立刻就跳了出来,眉眼紧蹙,“此举不合规矩,非礼也!朝廷事关重大——”
“定安公主早年已得圣上旨意!”晏常衡自队伍中急步而出,言语利落,却是毫不留情的驳斥。百忙之中,他甚至还抽空朝上位的两人行过一礼,“可参政事面百官,此举并不逾制。”
话毕,确定那礼部侍郎一时无话反驳,他又自觉地退回队伍里,继续面无表情。
但他的立场却已然在这一去一回间明了。
华素舒回身,环视一圈将在场诸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无需特意对上晏常衡或父兄的眼神——她知道他们会支持她。
片刻后,华素舒转向那仍旧一脸愤然的礼部侍郎,冷下脸色,威压骤起,“当庭斥责本宫祸乱朝堂、不知礼数,就以你的官职,还不配说这句话。今日,本宫不论是作为受领官印的骠骑大将军,还是定安公主,你都是以下犯上,尊卑不分。”
“其次,本宫是上奏父皇以请为女子开官路、入学堂,但奏折上一不曾为女子求特例,二不曾提消减男子之机遇。你连奏折都没见过,这么急着跳出来干什么?”华素舒状似不解地朝他挑眉,“怎么?这样一件平常事,有威胁到你吗?还是你觉得若允女子入朝堂,凭你的能力便不能再继续居于这礼部侍郎之位?”
“你——!”那跳出头的礼部侍郎没想到华素舒的话会说得如此直接,轻蔑得又过于明显,激得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涨红,愤懑得伸手直指华素舒,口不择言道,“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出生!”
“你什么你?”华素舒甚至懒得再与他计较礼数问题,“我是有个好出生,但你不也是仗着有位好夫人。”
还是那句话,大启帝后给子女的,是同等的支持。华启明要学的官员任用,华素舒自然也逃不掉。其中,就包含了阅读科举时的策论。
虽然华素舒偷懒不少,但作为朝廷二品大员,这礼部侍郎的策论她也曾读过。她知道他姓石,名字忘记了,能力在同届的一众中举者中只能位处中等,算不得绝佳。之所以是同僚间升任最快的一个,多还是依托于他那出身书香门第的夫人。
当然,夫人这部分的消息,是来自东宫暗卫依旧在按时呈报的八卦小报。
杀鸡儆猴。
华素舒不再看梗在原地的石侍郎,而是缓步向前。这一次,她的目光投向台下,声音清亮,却如雷霆落地,“大启朝廷用人,当以才能为先。若学子读书却不能明理,知异不能求同而求胜,面糟粕不知寻改反视之为当然。那无论男女,皆不该得举入仕。”
“世上女子千千万,本宫亦是其中之一。今日,本宫以女子之身出任定北军元帅。来日,便会有女子加入工部刑部,又或是吏部、礼部、兵部。本宫可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她们亦可。本宫可掌一方商行,她们亦可。本宫可策马巡游四方,她们亦可。”
“他日,你们会见到越来越多女子跟你们享同样的俸禄,断同样的案子,议相同的朝事。”
“因此,若是诸位大人不习惯与女子同朝为官,那本宫奉劝诸位最好早日适应。”
“因为本宫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