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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京城之外

出征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纵使过程中几经补充,归来时还是缩短不少。索性定北军乃是得胜而归,消耗在路上的时日同样缩短许多。

明日才是真正的盛礼。今夜,他们要先行在京城外驻扎休整。

帅帐外,华启明拖开所有人进入军营,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处盯着内里灯火映射出的影子。烛火摇曳,其实不甚清晰,他却依然能看出坐在里面的人清瘦不少。

明明华素舒以往离家更久过,偏他却感到这一次的时间格外长。

明明还是同一年。

“谁?!”华素舒呵斥一声,猛地转向帐帘。虽已是入京前的最后一夜,但数月来的时刻警惕却无法在这点时间里就即刻消散。

压下眼中的些许酸胀之意,华启明长舒一口气,撩开帐帘走进去。

“哥!”

撂下手中的笔,华素舒惊喜地站起身。任谁上一秒还在盘算外面的人是不是混进大军的敌军奸细,下一秒就看到自己最依赖的人出现在面前,想来都会喜形于色。那个在疆场上说一不二铁血杀伐的一军元帅瞬间消失在大帐里,飞身扑向华启明的,只是离家快一载的华家小女儿。

真实地抱住自家妹妹的一瞬间,华启明忽地感觉自己好似终于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其实并没有发觉自己原来如此担心。

这数月来,华启明能从军报的字里行间中窥得华素舒的身影,能从与华乾安的交谈中听到对华素舒的夸赞,能从膳房每日呈上的饮食里尝到华素舒的关心。从春风拂面到落叶枯黄,再到白雪飘落,华启明能从太多地方感受到自家妹妹的存在。

频繁到他有时都会恍惚。

——恍惚到觉得华素舒依然在宫里,或许下一秒就会推开东宫书房的门。

所以,直到两日前整理书房归纳这段时日的文书时,华启明才猛地发觉。原来从大军出征到凯旋,东宫收到的来自西北的军报不少,家书却真的只有一封。

华素舒从未借着军报的便利传达自己的情况。

哪怕她可以。

哪怕华大启存着微小私心希望她能这么做。

但军报依旧只是军报,算得上家书的,只有押送补给回归的晏常衡带回来的一封信。

现在心中悬起许久的巨石终于平稳落地,后知后觉的情绪才终于开始反扑。这一刻,华启明才恍然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隐藏的地方太过平常。

——躲在他日日夜夜的思虑中,埋到此刻才愿意显露身影。而大概是因为无时无刻不在担忧顾虑,所以华启明早已忘了原来自己还在担心。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此时的帅帐中如此明显。半晌安静后,华素舒才从华启明的怀抱中退了出来,“哥哥怎么今夜过来了?大军明日就进城了。”

“无事的话便不能来看你了?”华启明拉着华素舒到一旁坐下。

看着自家妹子一如往常得乖乖摇头,华启明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手上一下接一下地顺着华素舒因为夜晚放下来的长发,嘴里却没了下文。

他要怎么说,他只是想她了。

“刚才写什么呢?”华启明的案几上扫荡一眼,随意找了个话题。

只是还没等华素舒回答,比起桌上这封未完成的奏折,华启明的注意力转瞬就被放在旁边的茶盏吸引——里面是满满一杯已经看不到杯底的浓茶。

“这么晚了,怎么还喝这么浓的茶?”华启明皱眉看着华素舒。他记得清楚,别说这浓茶,大军出征前,华素舒分明连一口茶都不喝。

“有点困了,但又想把这份奏折写完。”华素舒满不在乎地回答。

回答得太顺嘴,以至于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话已出口,看到身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才反应过来这人这是心疼了。一时顿住,华素舒张了张嘴,却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杯浓茶已经成了她困倦时养成的习惯。

每时每刻变化的战局注定了她有数不完的军务,势必要花费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但人的精力有限,白天的时间延长到夜晚,她就只好在感到疲惫时灌下一杯又一杯苦的像药一样的浓茶。一开始还有青竹在旁边盯着她些,后来青竹留在了云州的女兵营,她便愈加肆无忌怛起来。

那种一鼓作气的喝法,让懂茶爱茶的人见了,怕是会连连大呼可惜,心疼得不能自已。顺道,还要再怒斥她是牛嚼牡丹。

其实华素舒还是不爱喝茶。

还是不喜欢茶里蕴含的淡淡苦味。

但她现在能喝得下去了。

“行啦,别皱眉了,”华素舒伸手戳戳华启明,“往好处想想,以后若是生病再需要喝药,应该能简单许多。”

“胡说八道!”安慰的人没个忌讳,反而引得华启明又没好气得蹬她一眼。不管是浓茶还是苦药,他只希望这些东西都理他妹妹远远的。

华素舒撇撇嘴,只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说。

左右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也能猜到个大概,抬手把那杯茶又放的远了些,华启明才把话题转回到之前的问题上,“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写什么呢?”

“你自己看。”华素舒递得随意,半点不在乎。

华启明瞅瞅她,伸手接过。

“臣谨奏。自顷州失而复得,边军得以重整,臣奉命统兵,亲历军中百务。行军所及,除将士之勇毅外,亦得见诸多非常之人。”

“其间,有女子隐其性别而司账目、理军需者,算无遗策;有女子以一己之力维系商路、供给粮草,使前线无后顾之忧;亦有女子精通医理,随军而行,于尸山血海之中救人性命。其所行之事,其所负之责,与男子无异,而其所得之名、所受之限,却远不及同列。”

“臣不敢言女子尽可胜任天下诸职,然亦不敢因其为女子,便一概拒之门外。若才能不足,当以才论;若德行不修,当以德责;然若仅因性别而限其去处,是以一言定终身,非用人之正道,亦非盛世所当为。”

“今大启承平日久,百业并举,若能广纳其才,使能者各尽其用,则不分男女——”

“啪!”

奏折被人猛地合上。

上面的后续还未完成,但华启明却能将之猜个七七八八。但就因为能猜到,他才不知道要如何说。

华启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上轻轻敲击。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带起大帐一同舞动。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你知道这封奏折交到文坤殿会是什么后果吗?”

华素舒点点头,“但我不在乎。”

这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疑。

“将行之事,在旁人眼里或是飞蛾扑火。”华素舒从华启明手里抽回那份尚未完成的奏折,看着他,语气平淡且坚决,“可只要有一个女子,能因此受益而摆脱既定的命运,那我就要这么做。”

“民间非议不入我眼,他日史书如何评说我更无从知晓。”那双桃花眼里,哪怕历经世事,依旧清亮而坦荡,“左右不是离经叛道,便是敢为人先。比起大多女子要面对的重重阻碍,那点非议,实在是不过尔尔。”

华启明只是静静地听着。

“哥哥,”华素舒突然放缓了声音,她知道自己无需争辩,“此次出征,换个视角,换个位置,我看见了许多之前从未窥见的人生。”

“我见到有女子一手扶持家业,在男人堆里撑起一整个商行。她能为自家商行争取最大的利益,也敢在军需紧张时力主为国奉献。其胆识,其魄力,其忠心,满城无人出其右。”

“我见过有人生来便聪慧,却因出身、因性别,便只能被困在绣楼与后宅之间。功绩担当,尽数被算在了夫家头上。可那明明是她的功劳!”

“我还看见,”她顿了顿,语气里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她们并非不想学,不想走,只是从一开始,路就没有为她们开过。”

“可是哥哥,”华素舒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哽咽,“母后明明不是这么教我的。”

“这天下女子,不应该非要‘像男人一样’,才能去做男人能做的事。”

“若要靠遮掩身份、隐姓埋名,才能换取一次公平,那便是不公平。”

“阿舒,”华启明终是开口,眼底是散不掉的心疼,“凭你的公主身份,若是想要帮她们,有很多其他的办法。”

他的未尽之语,两人都听得明白。

她可以暗中扶持,可以私下安排,可以不必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私下插手,凭着她公主的身份和如今的功绩,朝堂之上,公堂之下,谁敢对她多加指摘?

她不必非要将此事搬到明面上。

“但那不够。”华素舒笑了。她很高兴,一番波折之后,对她惊世骇俗的想法,自家哥哥的第一反应还是为她担心。

所以她的拒绝,同样温和又坚定。

“没被放在阳光下的东西,就永远算不得正路。”华素舒的神情不自觉地变得锋利起来,“只要这条路还藏在暗处,就总会有人拿着‘自古如此’四个字,将那些女子重新推回去。”

“可他们凭什么否定那些女子的能力?仅凭性别?”

“又凭什么,那些女子的成就只能在阴影里被悄悄提起?甚至有时转身,还要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就因为那该死的‘历来如此’。”

“所以律法、国策。”华素舒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我要把我能借助身份为她们争取的一切,都写在律法和国策之上。”

“写进世人必须遵循的规则里。”

“只有当她们的权利,真正出现在律法与国策之上,出现在所有人都不得忽视的位置上,我才敢拍着胸脯告诉那些想要拼搏一番的女子们保证——纵使前路艰难,她们也一定会有所收获。”

这次,帐内彻底静了下来。

“呼——!”半晌,华启明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瞳孔转动,好似终于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妹妹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让他很骄傲,很骄傲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