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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出嫁女

定州。

有晏常衡出马,加上华素舒率军在前线震慑,金息本就是硬撑着的骨头压根撑不过三日。呼延王帐的国书次日就在华素舒的应允下快马加鞭得送入顷州驿馆。伊索兰暗地对着协议里新加的条款咬碎了牙,却还是只能在晏常衡面前端坐着代主签下那份献降书。

至此,金息献降大启,已成定局。

至于晏常衡,他倒是一点不急着回京复命。慢悠悠得等在顷州,硬是等到了凯旋的定北军一同启程。现下大军回程至此,暂作休整,他也终于能有机会与华素舒一路出来闲逛一日。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并肩走在城中。

商贩在沿街叫卖,眼前的茶楼酒肆里灯火通明。华素舒不曾身着戎装而是一身衣裙窝在一张毛茸茸的大斗蓬里,身侧是同样未着官服的晏常衡。不必筹谋,不必计算时辰,更不必时时盯着四方动静。

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松弛。

“定州城有崔夫人在,回归安稳比顷州快得多。”晏常衡先开了口。他此前路过定州虽未得空与崔柔箴一见,却是在华素舒留下的暗线里听说了关于定州太守府的弯弯绕。由他所论,这崔夫人亦为英雄,“前线消息传回前,这里的人就已经开始为春耕备货了。”

华素舒点点头,毫不意外。正要开口在说些什么,目光却被街角卖草种的小摊吸引过去。已经走到嘴边的话顿时被她抛掷脑后,开始一心一意地看着摊主高声着与人讨价还价。

那中年摊主语气之高昂,压的顾客有些气弱。只是涉及到自家未来一年的生计,那客人还是咬牙不松口,来回来去得寻机出击。

如此平常,却又满是生气,

华素舒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眼下一般,站在一个地方,只是单纯地看着一群活着的人。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更加雀跃。

转头朝向晏常衡正要再度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让一让,让一让——”人群被挤开一道口子,一队骑兵匆匆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几步并作一步地走到华素舒面前。

“元帅!”

慕言极少见地这般匆忙,连一贯不离手的扇子都没来得及合拢,“刚传来的消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信息只能传进华素舒和晏常衡耳中,“呼延阿古死了。”

“怎么死的?”华素舒神色一凛。

和谈方才完成,金息王庭便出了事,时机未免太过敏感。

“被狼咬死的。”慕言顿了顿,就连他都觉得自己将要出口的话太过离奇,“众目睽睽之下,呼延王廷的人都在,跟咱们扯不上关系。”

“狼?”这下,连晏常衡都忍不住微微挑眉。

慕言点点头,知道他和华素舒之间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说来也奇怪。消息上说,那狼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跟着他们走了多久。虽也伤了旁人,却自始至终都只是奔着呼延阿古一人去的。”

“那狼呢?”

“身中数箭,跑了。”

“跑了!?”华素舒失语到几乎要笑出声。重兵环绕的呼延王庭,竟留不住一只身受重伤的狼?这事,若不是从慕言嘴里说出来,她连半个字都不会信。从开头到结局,每一个情节都透出一种令人失笑的荒诞。

“说是当时呼延王族的那几个王子眼见着呼延阿古不行了,在王帐里就互相拔刀了。”慕言摇摇头,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金息王帐乱作一团,自然也没人再去管一只畜生。”

“最后有人看着那狼是在燕然山脉,说是看着它向东跑了。”

燕然山脉。

整个西北的舆图在华素舒脑中转了转,霎时,她的神色倏然静下来,一时语塞。

燕然山脉再向东——乌其慎的埋骨处,正在那个方向。

“好了,别再为他烦心了。”借着衣袍遮挡,晏常衡轻轻拍了拍华素舒的肩膀,低声将话题转开,“你那好友还等着咱们呢。”

“常衡说的是。金息王廷有此一遭,日后定会需要更长的年岁以回复生机。”撂下这句话,慕言识相地翻身上马,“军中无事,元帅尽放心。”

街市的喧哗重新涌回耳边,华素舒朝着两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算了。

多年后,或许那个荒野丛生处无人祭拜的野坟前,会有人发现那里竟还有一架兽型枯骨作伴。坟前不立碑,只有风雪来去。此后飘渺千年万代,俱不曾离开。

——但那是后话了。

现在,两人依旧按照原定行程前去拜访安之兮。许是想让华素舒在战场下多沾沾喜气,今日一户与她相熟的女子成亲,便特意邀请二人一同赴宴。

女方的家宅靠近城南,原本地处安静,只今日格外热闹。

喜乐声高高扬起,红绸铺了一地,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待到华素舒两人与安之兮会面时,前来迎接新娘的喜轿已经停在在巷口,轿身描金,双喜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守着府门接喜钱的人众多,安之兮带着两人避到一边,倒也没急着入内道贺,只在一旁叙旧观礼。身着嫁衣的姑娘在喜娘的带领下缓步出门,一步一步皆是祝愿。

华素舒亦在人群前鼓掌。只是人群推搡,那姑娘在路过她时被跑过的小童撞得踉跄一下。下意识地,她伸手将人扶住。

“多谢姑娘。”那女子稳住身形,抬头朝华素舒道谢。虽有却扇遮挡,但她眉眼明亮,并不见慌乱。

“可有什么心愿?”手掌相离前,华素舒忽地轻声问道。

没料到眼前人会与她搭话,那姑娘一愣,旋即摇头,“今日之后,照顾夫君,侍候公婆。只要恪守本分,此生当也能安稳度日,倒也再无妄想。”她笑得坦然,少有憧憬,“多谢姑娘好意。”

这次,纵有却扇遮挡,华素舒还是能窥见她的一丝笑言。阳光落在她的嫁衣上,反射出点点碎光。那样璀璨的红,衬得她的笑越加动人。

她再度朝华素舒点点头,终是朝着那被人群围观的喜轿缓步走去。

几步的距离,不知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就在要迈上轿前踏板的那一刻,她却忽然停住,回头望向随着观礼人群走到近前的华素舒身上,声音极低,几乎被锣鼓声吞没,却足以被华素舒捕捉,“若姑娘得空,”抬眼撞见女孩眼中的一点轻快,华素舒朝她点点头,“还望能寻人替我给流芳阁里的那位花魁姑娘带句话。

“就说我会过得很好,愿她亦是。”

“如此便足够。”

说完,她便被随嫁的侍女搀着迈入喜轿。轿帘落下,红绸翻飞,伴着双喜字与八宝纹样祝福的红张扬又肆意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底。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正春风得意地受着祝贺,华素舒扫过街对面同样观礼的人群。

不远处,一个衣着鲜亮的女子立在檐下,正痴痴得盯着已经渐行渐远的轿尾。

“如此便足够吗?”

华素舒猛然生出一股荒唐之感。

那喧天的鼓乐,围观的人群,究竟是在为迎来的人生新篇庆贺,还是在为许多尚未来得及探索的才华与可能敲响终章。

或许在命运真正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豪赌。

而此间唯一的输家,只有彼时金钗珠翠环绕的轿中人。

夜色渐深。

流芳阁内确实正值热闹。只是今夜那名为绥音的花魁称病未曾出场,引得多少恩客高呼可惜。而此刻绥音的厢房内,更加深感可惜的大有人在。

“你今日去看那申家姑娘出嫁了?”流芳阁老鸨的声音尖利,端的是了然于心,“早都跟你说了,那王家公子人不错。不过是以后压着她轻易不能出门,但哪家的正牌夫人又不是这样?”

“她之前在闺阁里的时候,是妈妈我看在你的份上,对她进来寻你吟歌诵诗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鸨的语气之熟练,像是相同的话她早已说过无数遍,“如今她出嫁了,你也快安心的出门接客去。”

“看在我的份上?”提到申家姑娘,绥音才终于抬起头,语带嘲讽,“难道不是看在她扔给你的打赏的份上?”

“一晚上数十两,绥音倒不知,原来绥音这么值钱?”是讽刺,也是自嘲。

“我收她点钱怎么了!?怎么了!?”被戳穿的人登时气急败坏,彻底没了继续装好人的耐心,“谁让你生在这**窟里,还偏偏得了这张脸?”

“你开心一晚上了,老娘我得少赚多少钱啊!?”老鸨的指尖直直得戳在绥音的眉心,嘴里吐出的话愈加难听,“我不从她身上要回来,难不成还指望你那身子破皮肉啊?什么知己好友,吟这个诗作那个对的。”

“你配吗?你配吗!?”

“我告诉你!”老鸨冷笑一声,落下自己的最后通牒,“被千人枕万人骑,就是你绥音这辈子的命!你是给我挣钱不错,可待你哪日脖子一伸,还不得靠我给你一卷草席裹身?都这么久了,你别告诉我,你还指望着那些靠你搔首弄姿、弹琴卖笑招来的男人能给你一个体面。”

“绥音啊,”待到起身拉开屋门,老鸨才终于放缓了语气,多出几分真意,“看在你也是咱们这流芳阁头牌的份上,妈妈我再最后劝你一句。”

“趁早放弃你脑袋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好好接你的客人。你娘当初拼命供你读的那几年诗书,说不定真能让你哪天碰上个不差钱的,愿意出钱赎你出去做个小的,也算是你的福分。”

“这就是你的命,你就得认。”

“福分吗?”许久,屋内终是响起一道喃喃。

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原来竟已然满脸泪痕。

窗外风声掠过。廊下,受托而来的人已在原地站了许久。眼前灯火后的争执并未设法隐瞒,字字句句,就这么尽数撞进她的心间。

也是这个夜里,有个念头鬼使神差得冒了出来。

或许,她还能再多做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