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州之内,百姓早已在刀剑入鞘的当下就开始着手将生活拉回正轨。
家家门前高悬白幡,棺材铺里人满为患,哀乐日日在街上回荡。肩膀带孝的人不在少数,布庄里的白布在几日里供不应求。昨日夜里又下了一场雪,整个顷州都陷入一片素缟。
但是驿馆里,沿街而行的叫卖声还是能传入晏常衡的二中。他偶尔抬头凭窗远眺,亦有袅袅炊烟映入眼眸。
人们都在哀伤。
人们也都在生活。
至于和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文书往返,条款核对,礼数周全。该有的酒宴与接待一应不缺,就连来回差遣的小二脸上都挂着殷勤的笑意。
金息负责谈判的使者表示所有的安排皆可谓是宾主尽欢。
唯有一点。
他们见不到晏常衡。
“历朝历代两国和谈哪有不讨价还价的!?”又在俞沉手里吃了一堆的软钉子,一回屋,金息使者伊索兰就将帽子摘下来狠狠摔在桌上,声量洪大,“这个姓晏的小子倒好,但凡提出的条件就一点都不带改。”
“就是!”使团中显然以伊索兰为中心。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随行官员便在身侧弯着腰忙不迭地附和。一边哈腰,一边还不忘捞起桌上的帽子背到自己身后,“其他的尚且不论!这姓晏的,除了在第一天露过一次面外,就一直再不见他踪影。天天的,就他身边那个姓俞的小厮出面敷衍咱们。也不看看他什么身份!也配日日在帐令您面前百般推诿。”
“罢了!”伊索兰掀开袍子往椅背上一靠,拿出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挥挥手,“本外令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大启的小人一般见识。不过......”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朝着立在一旁的少年点点,“之前在忽里族内的时候,看你差你大哥许多。如今忽里格尔得幸前去侍奉天神,本官倒是看着忽里因你说话听着让人十分舒心。”
“日后啊,”伊索兰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拍在忽里因的肩上,那是他一贯用来表示赞赏的方式,“本官看你定是大王麾下的可用之才!”
“多谢外令赏识!”忽里因顺着他的话接得极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极自然地站起来替伊索兰将面前的酒碗斟满,“若非须卜勒与乌其慎一意孤行,金息怎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大启那边,不过是让他们占了些时运而已。”
“行了!你也坐。”一口闷下手边的清酒,伊索兰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朝着忽里因招招手,“左右,我们也得了大王的吩咐尽量拖延时间。便随那帮大启人去吧。”
“待我们重振王军气势,再整军与那定北军对峙疆场。届时,要不要和谈,怎么谈,条件可就再由不得那个姓晏的小子决定了。”伊索兰眯起眼,端酒的手不停,连日来的憋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要我说,也是须卜勒那厮太无能。连一个靠着侥幸出头的丫头打不过!”
“如今死了便死了吧,在死后居然把大军交给了乌其慎那个贱种。”仰头又是一碗酒下肚,伊索兰颇有些放松地用指节敲了敲餐桌,“就他那狗彘不如的混血,也配?输了也不奇怪。”
“外令所言极是。”忽里因听着,连连点头,手里不忘重新替伊索兰满上酒。他以前在忽里族内虽然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但却无论如何也看不上乌其慎的身份。现下从前挡他路的父亲和大哥都消失了,他的心自然而然地也被养大了许多,“那姓晏的敢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殊不知正是合了大王与您的谋算。待到下次,咱们定会让他好看!”
“到时候,怕不是第一天就要被咱们吓破了胆子。跟这几天一样,躲着不敢出来见咱们。”
“哈哈哈哈!”伊索兰被这话哄得心情愉悦,彻底没了刚进门时气恼的模样。
屋内酒气渐浓,烛火摇曳,之后的话更是越说越没了边际。那些失败和狂妄被人压在暖酒里与自负里反复翻滚,若是不知情的人在此刻推门而入,怕是会将金息错当成此次交战的获胜方。
酒酣菜美,他们自然谁也没有注意到屋外忽然低伏一瞬的火苗。
“主子,可是前线出事了?”驿馆内的另一间上房里,俞沉打量晏常衡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发问。他家主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板着个脸不动声色,被他家老爷教的,天塌下来也能神色如常。
从他跟在晏常衡身边起,能让他脸色大便的左不过就那么几个人。而现在能有危险的,也就是在前线的那位了。
也不知道这回那小祖宗又干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从他这角度看过去,晏常衡握着信纸的手居然都在微微发颤。
“没事,”半晌,晏常衡慢慢将信折起来,才冷着一张脸说道,“和谈的事应该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进展更快一点。这几天他们再来见你,你便还跟前几日一样。”
“不出三日,那个伊索兰就能学会点头了。”
“是。”俞沉拱拱手,满头雾水地退出房间。虽然他依旧不明晏常衡为何突然如此笃定,但他完完全全的相信晏常衡在算计敌人这件事情上的拿手程度。
对此,他生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照做就是了。
屋内只剩下烛火摇曳,晏常衡还端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微合双眸,手下正压着刚才那封书信——那是华素舒派人飞鸽传书以最快速度送到他手上的。
除了大半篇幅关于前线的状态以及对和谈条款的见解外,华素舒还用极其温和的文字浅浅带过了的关于自己单枪匹马跑去威胁金息的事迹。
很短,很简单,但足以引得晏常衡色变。
虽然在信的最后华素舒有提起迹天云等人的接应,晏常衡依旧心神俱振。
从云州分别后的这几个月,小姑娘在军事上愈加聪敏,胆子更是变得越来越大。晏常衡知道,华素舒敢这么做必然是心有成算,他也不应该总是对她的举动包含担心。
但是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就是就算自己知道她定会安然无恙,还是会不受控得对她的一举一动牵肠挂肚。而对于晏常衡来说,若非华素舒随定北军离京,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自己在打开一份军报前居然需要暗自祈祷。
罢了。
晏常衡终是摇摇头长舒一口气。
他早就投降了不是吗?
华素舒这招虽是不合常理,却是大大加速了他们这边的进程。
这几日虽是俞沉出面应付伊索兰所率的使团,但晏常衡在房内也没闲着。为了加速和谈,几路安排早就避着金息人的耳目发派出去。他在背后安排这些统筹,其实半刻也未曾偷闲。
本来按照他的估算,和谈大概还需半月才会尘埃落定。
乌其慎死前用来做交换的条件其实还有一个。
除了交出裴为清,他将金息的军队从上到下搅了个一团乱。能牺牲的不能牺牲的,能用的不能用的,基本都被他投进了与华素舒在顷州的最后一战。最起码往后三十年间,金息极难再冒出一个如他一般的少年英才。
更遑论,三十年,能让许多事改变。
晏常衡越加觉肩上责任重大。各类想法在脑中转了个遍,直到想到大军回程的日期,才算是放松些自己紧绷的脸庞。但旋即,他又开始在脑内细细思量与金息下次见面时要添加的条款。
既着急,那不多吐出点好处怎么行?
还是那句话,这场和谈的主动权在大启手里。
说起来,还是金息倒霉。
晏常衡,一个幼时被自己的宰执父亲用各色博弈案例启蒙的奇才。
用如今大启圣上的话来说,就是满朝文官加上太史局的所有夫子,在关于博弈这一门上,整个大启找不到比当今晏宰执更善于此道者,更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老师。而作为晏宰执的独子,晏常衡于此道上的天赋可称得上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历练至今,只要是有所记载的博弈事例,晏常衡皆是烂熟于心,娴熟运用。金息人想试图拖时间的小心思躲不过他的眼睛,那些你来我往、蕴藏着战胜国安抚姿态的规矩他更是清楚不过。
但晏常衡这次不打算遵守那些所谓的默认规矩。
——他要金息完完全全地接受大启提出的条款。毫无隐藏地,无可辩驳地承认金息在这次战争的失败。
他要这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金息不是被大启安抚的,是被打服的。
为了出发前华启明不论为君还是为友的嘱托。
为了再不得相见的林霜风、孙武、邓通......
为了那些牺牲的无数将士和被殃及的百姓。
更为了华素舒。
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晏常衡就是要为她的胜利奉上最好的战利品。
让她的成就世人皆知青史留名,让那些让她流血流泪的人付出能够铭记终身的代价。这是晏常衡在接下这趟差事时,就已经默默许下的承诺。
更何况,大启这次狮子大开口,华启明未必没有存了同样的心思在里面。
另一房里瓷器破碎的清脆清晰得传进他的耳里,晏常衡莫名地勾起嘴角。
——想来是伊索兰他们收到消息了。
丝毫没有起身出门关心一下的打算,晏常衡起身走到书桌前,慢条斯理得将自己方才在脑中想好的内容落在纸上。
希望那些金息人在明日看到这些更改过的条款后,还依旧能够像今夜这般有活力。
哦对,还有今日摔碎的碗筷。晏常衡的笔尖转了个方向。既然是驿馆的,那便是公家的。既如此,那金息每年所需上交的供银便再多加一千两吧。
赔偿,就要锱铢必较。
晏常衡的风格一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