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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执念

“成功了——!”

慕言的嘶吼里,锋团楔入的那道裂口被彻底撑开。甚至都等不到他的声音落下,只需要那用力的一挥,早已等候多时的大军就已生生向前冲入战局。

迹天云是第一道先抵上缺口的。

他本就一直冲锋团在侧翼。在金息前线出现缺口的那一瞬,他的呼喊没来得及出口,甚至连思考判断都有些多余。当迹天云的刀再度出鞘时,他已然身处战局中央。刀刀都压得极低,次次都贴着马侧横扫而过,挑得就是金息骑兵未及回身的瞬间。

那是他在跟随慕言学习多年后自己悟出来的打法,更是他最惯常、也是最冷静的打法。

狂乱却有序的攻势下,一名金息百户被一刀削落半边肩甲,踉跄着跌下马来。还未等他起身,便以被后续涌上来的洪流吞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已经足够泥泞的土地里。

但这只是个开始。

另一侧,秦恪予已然下马。

这些位未于图上标记出的小道里,战马在绞杀中反而成了累赘。他索性弃马,手持临风,朝着面前混战的缝隙直驱而入。临风在他的手中变化极快,一刺一回,一挑一落,便是这一侧最锋利的收割兵器。

再回身,反手将一名试图偷袭的骑兵拖下马来。临风回旋,秦恪予继而高喝,“站稳!注意阵型!”

又是一队定北军新补上来的步兵。

血腥与马嘶糅杂的混乱里,这个阵脚终将稳稳落于定北军的控制。

至于作为第二梯队的耿元青,他是带着兵撞进缺口里的。

秉持着他一贯的风格,摒弃一切花里胡哨的技巧。在他身上体现的,只有最纯粹的力道与狠劲。这一次,他终于用上了自己最热爱的双锤。

巨大无比的锤面砸在马胸上,任由那皮甲再坚固,也能在顷刻间马倒人翻。

“给老子往里顶——!”踏过又一具倒下的尸体,耿元青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拎着一把战锤高喊。气势之强,使得在后指挥的慕言都无需刻意寻他。

只是此刻,慕言的注意力并不在耿元青身上。

战场之上,萧平八人,同时动了。

没有号令。

没有眼神确认。

一瞬间,其余七人从战场各处同时奔往萧平所在。八人分列,剑光交错,过去无数次交手、拆解、重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本能。过去在演武场上、只存在于交手试探的剑阵,终于真正铺开在战场之上。

八个人,围住了一整只金息小队。

以剑破旗,侧翼封位;

中段错步,专断来路;

后而压阵,再无归途。

试图从高处跃马而入的金息兵被两剑同时封喉,想要强行冲阵的几人更是步步皆被围困。萧平八人手下划过的不是锋芒毕露的杀戮,而是冷静到绝对理智的控制。

有一金息兵双眸瞪大着回身,似是疑惑。

而回答他的,只有剑锋入骨的声音。

“大人!左翼失控——!”

跌跌撞撞的传令兵闯进乌其慎的视线。话音未落,便被一支冷箭贯穿喉咙。乌其慎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只标榜战无不胜的队伍,这些强调着弱肉强食的战士,眼里竟然也会冒出那种名为“害怕”的神色。

他冷冷的看着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终于策马前移,“撤后列。”

“大帅!”身后的赤那乌恩上前一步,几近迫不及待道,“请允卑职率兵前往稳住右翼!”只有被破开的缺口处稳住局势,他们才有再度整合军队的时间。

战场上的风吹起乌其慎衣袍的一角。

他没出声,只是朝着赤那乌恩点点头。

他的脸色已然冷到极点。

与须卜勒领兵是不同,金息军中,现在无人敢抬头看他。

更无人发觉乌其慎眼中的热切。

——无关乎胜利,无光乎牺牲,更无关乎这道熟悉的风。

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潮,最终落到了阵前的那道身影上。

霜刃立在血泥之中。纵然有各处护甲保护,它身上还是新增了数道伤痕。而高坐于它马背上的人,单手持枪,另一侧的衣袖早已被血浸透。

先锋团最危险的战斗后,华素舒依旧稳稳地拦在了这里。

尚未散尽的烟尘、尸体与战马的嘶鸣,在这一刻,是两人之间最后的阻隔。

“到此为止了。”乌其慎勒马停在原处。如雷的喊杀里,是唯他一人的平静。

血顺着华素舒的指尖滴落,枪却在她手中握得更紧,“你说得对。”长时间作战后特有的沙哑依旧能带着红缨枪微微前倾,枪尖低垂,“到此为止。”

下一瞬。

枪与刀在空中第一次交击,火星乍现。

霜刃前蹄踏地,硬生生顶住乌其慎策马而出的冲势。刀锋带出刺耳的摩擦声贴着枪杆滑下,华素舒借势翻身。枪尾扫向马颈,亦被乌其慎反手隔开。手腕在空中短促交错,下一击几乎是不分先后地递出。

更快。

更恨。

丝毫不留余地。

但这还只是试探。

这是两个同样年轻,同样出类拔萃,同样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少年。两个几乎同时从旧人手中接过旗帜的新王。战场之上,并非所有人都得以分身查看他们的局势,可确是几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在下心底祈祷。

它将决定顷州之战的走向。

历史有时就是如此神奇。

涉及数十万乃至更多人命运的起点,竟然只取决于这数息之间。

就在这一瞬。

交锋之下,华素舒突然撤步半分。

霜刃被她带着马身侧移,乌其慎的刀锋本能地向她追来。一线错位,让他身下防守露出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只需要这一个瞬间。

华素舒的枪势骤然一变。

风声停了。

红缨枪伴着一道闷哼带起一串血线,接着力道回旋而上,枪尖直直抵在乌其慎的喉骨。

嘀嗒。

嘀嗒。

饱饮的枪穗终于不堪重负。

“你输了。”

“我输了。”乌其慎的手缓缓垂下去,看着周围一圈飞速向他合拢的定北军,费力地用那双染血的眼眸顺着长枪向前看去。然后,他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带着血沫,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我就说,须卜勒是个蠢货。”

“什么?”华素舒一愣。

染血的甲胄、急促的呼吸、仍未停歇的战鼓与号角......一切都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华素舒的感官,令她一时甚至难以听清乌其慎的话语。

“我早就说,在云州用床弩射出去的那支箭,就应该冲向你,而不是那个老家伙。”乌其慎仰起脸,眼神里还带着未消散的戾气,“没了你,才是真正消除了定北军这个对手。”

华素舒皱眉不语。

远处,顷州城门已经彻底失守。定北军如潮水般涌入顷州城中,正一寸一寸重新接管这片已经承接了太多悲伤的土地。

是清算,却并非结局。

胜局已定,她不介意多给乌其慎最后一点时间。

前提是这人知道什么话能说。

“林霜风死了,顶多能让定北军乱一阵。但若是你没了,”作为对手,乌其慎看得分明——定北军上下,除了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江予,没人能顺利且完整地从林霜风手中接过定北军这个大摊子,“定北军才是真的没了希望。”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话到终局,华素舒的神情很平静。没有胜者的怜悯,更没有行刑前的冷酷。只是尽她可能,给出的最后一点自尊。

就当是为了那个她不了解的公主。

乌其慎忽地喷出一大口血,“娘亲一生都在渴望自由。”他说得很慢,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能够承认些什么,“可她一生都没走出过那顶帐篷。”

生命被迅速抽离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却是愈加明显,“所以在她死后,我让鹰带走了她。”

“天地辽阔,她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静安公主活着的时候他没做到事,死了他总要替她办到。

乌其慎颤抖的手探入怀中。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摸索许久,才掏出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方巾,“娘亲所有的东西,就只剩下这块方巾。”他抬眼望她,目光第一次不带锋芒,却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克制,“看在那个故事的份上,和我做个交易吧。”

他认出她了。

原来他们的重逢,竟然是如此景象。

“你说。”华素舒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红缨枪握在手中,却没有再向前递半分。

“裴为清已经跑了。”乌其慎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功,“往南三十里,有一个名为义宁的小村子,那是裴为清的一个落脚点。”

他算计他。

他也在算计他。

“你要什么?”缓缓地,华素舒收回了红缨枪。她看的出来,这份威胁已经不再需要了。

“将我葬在京城。”乌其慎的声音几乎已经散了,“哪怕只是一点,让我......和娘亲在一起。”

希望娘亲别怪他.

到最后,哪怕到了死,都还是留她一点不安分。

“娘亲念了一辈子的京城,我——”乌其慎终是再也支撑不住。他的头慢慢垂下去,只余最后一点几不可闻的喃喃。

“风睡了,云躲藏,归来羊群伴白马。”

“一颗星,两颗星,母亲的手轻轻晃。”

“别数了,别数了,明天永远不会丢。”

“闭上眼,闭上眼,会有太阳记得你。”

惦念了许久的远方,终会出现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