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曦宁走在前面，和销售顾问交谈了几句，然后回头看她：“预算多少？”林溪想了想，报了一个数。辛曦宁点点头，和销售说了几句，带着她往里走。
展厅很大，灯光很亮，一辆一辆新车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林溪走在中间，目光从一辆车移到另一辆车，看不出太大区别。她对车没有研究，也不感兴趣。在她眼里，车就是工具，能开就行。但江沁心和辛曦宁很认真，两个人围着几款车转了好几圈，讨论轴距、油耗、保值率，林溪听不太懂，就站在旁边等着。
“这款适合你。”辛曦宁停在一辆深灰色的车前。林溪看过去——沃尔沃，XC40。线条简洁，不张扬，但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辛曦宁说：“安全性好，适合你这种不太开车的。而且颜色低调，不会太显眼。”
林溪围着车转了一圈，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黑色的，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她坐进去试了试，座椅很舒服，方向盘握在手里刚刚好。她想起苏蔓的车，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内饰是米色的，座椅上永远放着一个腰靠，是苏蔓自己挑的，浅灰色，上面绣着一只猫。林溪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忽然想——如果苏蔓坐在这辆车里，会说什么？会说“不错”，还是会挑出什么毛病？
“就这个吧。”她说。
江沁心愣了一下：“不试驾了？”
“不用。”林溪下车，关上车门，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相信你们。”
手续办得很快。她一直不怎么花钱，不买包，不买衣服，不出去旅游。工资卡里的数字一点一点地涨，她很少看。现在这些数字变成了一辆车，一辆可以载着苏蔓去任何地方的车。她不知道苏蔓还会不会坐她的车，但她想准备好。
从4S店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江沁心提议去吃饭，辛曦宁选了一家安静的餐厅，在一个老洋房里。包间不大，桌子是深色木头的，铺着白色的桌布，窗台上摆着一瓶当季的花。
三个人坐下，江沁心翻着菜单，林溪喝水，辛曦宁看手机。
“溪溪，你和苏蔓最近怎么样了？”江沁心放下菜单，直接问。
林溪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就那样。”
“哪样？”
林溪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起苏蔓住院的这些天，她每天都去，带着粥，带着水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苏蔓没有赶她，也没有特别热情，就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住院了。”林溪说。
“住院？”江沁心皱眉，“怎么了？”
“膝盖摔伤了。”
“你去看她了？”
林溪点头。
江沁心和辛曦宁对视了一眼。“她让你去的？”辛曦宁问。林溪想了想。“她没有不让我去。”
辛曦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快了。”
“什么快了？”林溪没懂。
辛曦宁没解释，江沁心倒是笑了。“苏蔓这个人，如果不愿意，你连她的门都进不去。她让你去，就是给了你机会。”
林溪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是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天都去，因为不去的话，她不知道去哪里。不去的话，她会一个人坐在公寓里，盯着天花板，想她。
菜上来了。三个人边吃边聊，林溪胃口不太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溪溪，你多吃点。”江沁心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溪看着碗里的菜，想说“谢谢”，还没开口，江沁心已经转向辛曦宁了。“姐姐，你帮我剥个虾。”
姐姐。
林溪愣了一下。江沁心叫辛曦宁“姐姐”。不是“曦宁”，不是“亲爱的”，是“姐姐”。那两个字从江沁心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辛曦宁没说话，拿起一只虾，剥好，放在江沁心碗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林溪低下头，继续吃饭。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姐姐。
辛曦宁起身去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下林溪和江沁心。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为什么叫曦宁‘姐姐’？”
江沁心笑了，眼睛弯弯的。“情趣啊。”林溪愣住了。江沁心看着她，笑得更深了。“情侣之间的小趣味，懂吗？叫名字太普通了，叫宝贝又太肉麻，姐姐刚刚好。有点亲密，又不会太腻。”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林溪：“你也想叫苏蔓姐姐吗？”
林溪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有。”
江沁心没拆穿她，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吃虾。
林溪握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姐姐。苏蔓。她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蔓姐。太普通了。苏蔓姐姐。太长了。姐姐。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没有说出口。但她想象了一下，如果叫出来，苏蔓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挑眉，会看她一眼，会说“你今天吃错药了”？还是——会笑？
辛曦宁回来了。江沁心又喊了一声“姐姐”，辛曦宁坐下，自然地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林溪看着她们，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她们在一起，是羡慕她们的那种笃定——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对方要什么，不躲，不逃，不推开。
她想起苏蔓。
散场的时候，江沁心拉着她的手。“溪溪，别想太多。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以前就是太怕了，怕错，怕被拒绝，怕丢脸。可是你想想，最坏能怎样？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溪没说话。但她记住了。
苏蔓出院。林溪一早就醒了。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不高不低，袖口刚刚好。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最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今天她要去接苏蔓出院。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林溪”的身份。那个爱苏蔓的、不会表达的、笨拙的、但不想再躲的林溪。
她开着那辆新车，停在医院门口。新车很安静，方向盘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住院部的大门，心跳得很快。她想起江沁心说的话——“最坏能怎样？”最坏就是苏蔓不理她，不坐她的车，不让她靠近。那又怎样？她已经习惯了。可是万一呢？万一苏蔓愿意呢？
林溪下车，走进住院部。电梯里很挤，她站在角落，怀里抱着一束花——小雏菊，和她在德国送的那束一样。她在花店挑了很久，老板问她送给谁，她没说。只是挑了最白的那一束，用牛皮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
601的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苏蔓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小杨正在收拾东西，行李箱敞着，里面塞满了杂七杂八的物件。
“林医生？”小杨抬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林溪看着苏蔓，苏蔓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蔓移开目光，低头整理衣服。“我来接她出院。”林溪说。小杨愣了一下，看了看苏蔓，又看了看林溪，笑了。“那正好，我手上还有点事，蔓姐，我先去办手续，你们先聊。”小杨拎着包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苏蔓看着林溪怀里的花，目光停了一下。“你不上班？”她问。
“调休了。”林溪走过去，把那束小雏菊放在床头柜上。昨天的花已经蔫了，她拿起来，放进垃圾桶里，把新的插进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你不用特地来。”苏蔓说。
林溪转过身，看着她。“我想来。”
苏蔓没说话。她看着林溪，看着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看着那个低马尾，看着那束刚换上的小雏菊。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走吧。”苏蔓说。
林溪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看着苏蔓的膝盖，绷带已经拆了，但还肿着，不能用力。“我帮你。”她说。不等苏蔓回答，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苏蔓的腋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从床边抱了起来。苏蔓的身体僵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住林溪的肩膀。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苏蔓的声音有点紧。
林溪没说话。她抱着苏蔓，走到轮椅旁边，轻轻把她放下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怕碰碎什么。苏蔓坐在轮椅上，手还抓着林溪的肩膀，没松。林溪也没动。她低着头，看着苏蔓。苏蔓也看着她。
“你身上的味道？”苏蔓忽然说道。
林溪愣了一下。“什么？”
“香的。”苏蔓说，“侧柏叶？”
林溪不知道。她没用香水，大概是洗衣液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她说。
苏蔓没再问。但她松手的时候，指尖在林溪肩膀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林溪推着轮椅，走出病房。走廊很长，轮椅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们经过护士站，小周看见了，冲她们挥手：“苏老师，出院啦？林医生，你来接她啊？”林溪点头，苏蔓笑了一下。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苏蔓坐着，林溪站着，从镜面里能看见彼此的影子。林溪看着镜子里苏蔓的脸，苏蔓也看着镜子里林溪的脸。谁都没说话。
地下车库。灯光有点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林溪推着轮椅，穿过一排一排的车，走到那辆深灰色的沃尔沃旁边。她停下来，把轮椅固定好，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门。
苏蔓看着那辆车，愣了一下。“你买新车了？”
“嗯。”
“好突然！”
林溪看着她，想了想。“照顾你方便。”
苏蔓没说话。她看着那辆车，看了几秒。“你可以开我的。”林溪摇头。“我的车方便。”
苏蔓想说什么，林溪没给她机会。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苏蔓的腋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轻轻放进副驾驶座。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苏蔓坐在座位上，看着林溪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她发动车子，引擎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其实有存款。”林溪忽然说。苏蔓看着她。“只是不爱开车，觉得打车更方便。但后来发现，有时候还是自己有车比较方便。”
“什么时候？”苏蔓问。
林溪没回答。她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嘴角弯了一下。车驶出地库，阳光照进来，照在苏蔓的膝盖上，照在林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冬天里晒到太阳的那种温度。
林溪把车开到自己公寓楼下。苏蔓看着那栋熟悉的大楼，愣了一下。“怎么来这儿？”
林溪熄火，转头看她。“我家方便照顾你。隔壁在打扫。”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小杨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抹布，隔着玻璃门冲她们挥手。苏蔓看了林溪一眼，林溪没看她，只是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弯下腰。
“我自己来。”苏蔓说。
林溪没听。她还是那个动作——一只手穿过腋下，一只手托住腿弯，把她抱起来。苏蔓靠在她怀里，闻到了那股侧柏叶的香味。很淡，很干净，像冬天的森林。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林溪抱着她，走过走廊。小杨迎上来，笑着说：“蔓姐，你家的卫生我搞定了，钥匙放鞋柜上了。林医生，你家的我也顺便收拾了一下，不介意吧？”
林溪摇头。“谢谢。”
小杨摆摆手，拿起包，冲她们眨了眨眼。“那我先走啦，不打扰你们了。”她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溪抱着苏蔓，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在口袋里，她腾不出手。苏蔓伸手，从她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