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将苏蔓抱进房子,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客厅中央那面墙上。苏蔓靠在林溪怀里,目光无意间扫过去——她愣住了。那面墙,她亲手砸开的那面墙,变了。
不再是破碎的、狼藉的、被铁锤砸得面目全非的样子。白色的墙面上是心脏的形状的门框,弧线柔和,边缘圆润,像一颗被精心雕琢出来的心。门框是木质的,漆成了白色,和墙面融为一体。门框上挂着一串小铃铛,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苏蔓微张开嘴,说不出话。
“这……”她的声音有点哑。
林溪清了清嗓子。她看着那扇心形的门,耳根有点红。“姐姐不是说,要砸开这面心墙看看我的心。”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慢,像是在念一句准备了很久的台词。“以后就联通着了。”
姐姐。这两个字从林溪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苏蔓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看着林溪——这个人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扎着低马尾,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紧张,好像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是她说的是“姐姐”。苏蔓从来没听林溪这样叫过她。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分手的时候没有,在德国的时候也没有。林溪叫她“苏蔓”,干干脆脆的两个字,像她的性格一样,不拖泥带水。可是现在她叫“姐姐”。
“姐姐?”林溪歪了歪头,看着苏蔓红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她看出来了。苏蔓受用这一套。她咽了下口水,声音放得更软了一点。“姐姐,我胳膊酸了,抱你回房间好不好。”
苏蔓觉得自己在做梦。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林溪吗?那个说“我不知道”的林溪?那个推开她、躲起来、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林溪?她会叫姐姐了?她会撒娇了?她会说这种肉麻的话了?苏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脑子一片空白。她只是看着林溪,看着那双认真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被拿捏了。
“你……”她还没说完,林溪已经抱着她往卧室走了。苏蔓靠在她怀里,闻到了那股侧柏叶的香味,淡淡的,像冬天的森林。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已经被抱进了卧室。
卧室还是以前的样子。白色的床单,灰色的毯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上画出一道金线。林溪轻轻把苏蔓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品。她退后一步,看着苏蔓,目光里有一点紧张,像是在等什么评价。
苏蔓坐在床上,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东西不多,但很干净。床是一米八的,白色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然后她反应过来——一张床。只有一张床。
“你睡哪儿?”她问。
林溪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说:“我也睡床,方便照顾你。”
苏蔓愣住了。她看着林溪,林溪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溪没有躲。
“那怎么行。”苏蔓故意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悦,“孤女寡女,怎么能共处一室。”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们睡过同一张床多少次了?在川西的帐篷里,在林溪的公寓里,在苏蔓的公寓里。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们是“分手”的状态。没有道歉,没有原谅,没有说清楚任何事。就这样睡在一张床上,算什么呢?
林溪看着她,没有慌。她低下头,抿了抿唇,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无奈。“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轻轻的,“一米八的大床,我还要上班还要去给病人做手术,总不能让我睡沙发吧。”
苏蔓被问住了。她看着林溪——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以前的林溪会说“那我睡沙发”,会低着头不看她,会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碍事的核。可是现在的林溪站在她面前,不躲,不退,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看,我没有别的选择”。
苏蔓说不出拒绝的理由。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你睡地上”,说不出口。想说“那我睡沙发”,也说不出口。她看着那张一米八的大床,又看了看林溪。林溪还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耳朵尖红红的。
“随便你。”苏蔓别过脸,看着窗外。
林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怕被发现。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睡衣,放在床边。然后走到另一侧,掀开被子,轻轻躺了上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苏蔓坐在床的另一侧,没有动。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听着身后那轻微的呼吸声。
“苏蔓。”林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饿不饿?我去做饭。”
苏蔓想说不饿。可是她想起林溪做的面,想起那碗皮蛋瘦肉粥,想起林溪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样子。“随便。”她说。
林溪坐起来,下了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姐姐想吃什么?”
苏蔓的脸又红了。她攥紧被子。“不要叫我姐姐。”
林溪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苏蔓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有了温度。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林溪的公寓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现在有了水声,有了切菜声,有了脚步声。还有那扇心形的门。她想起那扇门,想起林溪说“姐姐不是说,要砸开这面心墙看看我的心”。她当时只是气话。气到砸墙,气到哭,气到说“我想敲开这道墙,是不是跟你的心墙一样砸不开”。没想到林溪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把它变成了一扇门。一扇心形的门。苏蔓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膝盖。肿消了一些,但还是疼。可是那种疼,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灯关了,窗帘拉上了,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温柔。
苏蔓侧躺着,背对着林溪。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能听见林溪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林溪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隔着那个枕头的距离。林溪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星星。
“睡不着?”林溪问。
苏蔓没回答。她看着林溪,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青黑的眼。她没休息好。苏蔓看得出来。
“你睡过来一点。”苏蔓说。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枕头的距离变成了半个枕头。苏蔓伸出手,把林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林溪没动,只是看着她。
“苏蔓。”林溪开口。
“嗯?”
“你的膝盖还疼吗?”
“不疼。”
林溪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拆穿。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苏蔓的手背上。苏蔓没有躲。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手叠着手,谁都没说话。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的两边是树,树叶是金色的。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着。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是林溪。林溪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她追上来,没有说话,只是把花递给她。苏蔓接过来,低头看花,再抬头的时候,林溪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找不到。然后她醒了。
苏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的中间。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歪到了一边。而她旁边——林溪呢?她坐起来,往床下看了一眼。林溪躺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上盖着被子的一个角。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大概是被挤下去的。
苏蔓看着地上的林溪,看了很久。她想起在德国的时候,林溪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手,问她疼不疼。她想起林溪每天早上送早餐,穿着那条杏色裙子,站在走廊的光线里。她想起林溪抱着她从医院出来,动作那么轻,那么稳,像怕碰碎什么。她想起那扇心形的门,想起那句“姐姐”。
苏蔓弯下腰,推了推林溪的肩膀。“林溪。”
林溪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你怎么睡地上?”
林溪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床。“……被挤下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点委屈,有点无奈。
苏蔓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溪坐起来,揉着肩膀。“没事,我睡地上也行。反正你膝盖还没好,睡舒服一点比较重要。”她说着,把被子重新叠好,放在地上,准备继续睡。
苏蔓看着她。看着她把被子铺在地上,看着她把枕头放好,看着她躺下去,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上来。”苏蔓说。
林溪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说,上来。”苏蔓的声音有点硬,但耳朵尖是红的。
林溪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爬起来,抱着被子,爬上床,在原来的位置躺好。两个人之间又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灯还亮着。
“苏蔓。”林溪的声音从枕头的另一边传过来。
“嗯?”
“姐姐!”
苏蔓没说话。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在生气。我应该道歉的。那封信里写了,可是你没看。我不知道怎么当面跟你说。”
苏蔓听着,没有说话。
“我伤害过你很多次。”林溪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我不对,如果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蔓的眼眶有点酸。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林溪说,“但是我想试试。不是证明,是试试。”
苏蔓还是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把那个枕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林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枕头的距离,变成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灯光照在她们脸上。
“苏蔓。”
“嗯。”
“姐姐!”
“嗯!”
“苏蔓姐姐!”
“干嘛?”
“晚安。”
苏蔓没回答。她闭上眼睛。那个拳头的距离,还在。但她没有缩回去。林溪也没有再靠近。就这样,刚刚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扇心形的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铃铛挂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夜还很长。但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