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文言没有出现。
宋文初打了电话来,要求把送玉氏离开的时间调整到第二天,也就是最后的期限。
常恩问她原因。
宋文初犹豫了一会儿,才给了答案。
宋连的伤势远比想象的严重,他三根肋骨骨折,还有多处骨裂,没有半年只怕连床都下不了。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宋家人之所以全数留在医院,是因为宋连瞎了。
玉氏挖瞎了他的双眼。
身心双重受创的宋连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但这样的伤势,连经验最丰富的大夫也是第一次见。连夜组织专家会诊,同时要求家属随时待命。
而张罗这一切的任务,自然全部交到了在医院工作的宋文初身上。
至于宋文言,相较之下,伤势轻到简直不值一提。他虽然后背大面积擦伤,但伤口不深,加上到底年轻皮实,处理完便出院了。
玉老太太即便只剩下魂魄,对这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重孙子还是手下留情了。
常恩放下电话,原本想再跟乔梓说一声的,电话拨通才想起来乔梓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老板?宋家说明天再干活。”常恩试着朝楼上喊了一下,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宋连的这些破事,白河不会感兴趣,常恩索性提都没提。
常恩抻着脖子往楼上看了一眼。“那个……我出去一趟哈,门锁了。”
回答依然是一片沉默。
常恩好像得了什么圣旨一样,抓起外套一穿,锁了店门就往外走。他先熟门熟路去溜达到了巷子口,跟小卖部的赵老太打了个招呼,接着转头在隔壁买了豆浆油条,几样鸭货卤味,和一兜子切好的水果捞。搞定一切后,他才回到车里,拿了个四方形纸袋,提留着往乔梓家方向走。
乔梓家在老小区里。六层的砖红色老楼,几年以前,这里楼体上还满是爬山虎的痕迹。但是近些年老旧小区改造,好歹把满墙的植物去了,重新换了外立面。至少从表面上看上去,这个小区终于有了点现代的风格,但是一进到楼道里,粗糙破损的水泥地面还是会暴露出不利于房价的楼龄。
常恩爬上六层,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他倒也没有犹豫,直接从兜里掏钥匙开门。
“小~乔~姐~”客厅里窗帘还没有拉开,整个房间昏暗一片。常恩站在入户门外探头,声音不大不小地从嗓子里飘出来。“我~进~来~了~”
他不是第一次来乔梓家了,先是轻车熟路换了拖鞋,然后把买的吃的放在桌上。
乔梓的房子是她爸妈当年留下的,一套户型方正的两居室,乔梓自己住在主卧,次卧则闲置多年,基本沦为杂物攒灰的空间。
不大的客厅改成了书房,一边书柜一边沙发,中间放巨大的书桌。客厅正中的书桌兼具了餐桌的功能,但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放着她看了一半的书,新买的餐具,没拼完的拼图,甚至还有浇花的水壶。
没急着开吃,常恩先拉开窗帘,让阳光关照下屋里的植物,然后小心地将桌上所有东西一一整理,给自己腾出一块空地。
豆浆油条和水果捞要留给乔梓,他自己左手套了随食物赠送的塑料手套,开始啃门口卖的鸭脖。
“不是我说,老板就是这么个人。”不大的空间里,常恩撕下一块鸭肉,对着好不容易干净的书桌自说自话。“不管是天大的事还是屁大的事,能不开口一律不开口。你跟他计较什么啊?”
常恩吐了一块骨头。
“我知道,要是我说他是为了你好,你肯定又要生气。但是你想想,咱们家老板除了固步自封、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之外,其实也没啥特别大的毛病。他啥时候……”
呼啦一下,卧室房门突然打开,乔梓顶着鸡窝头,穿一身浅黄色的波点厚睡衣,带着一脸起床气站在房间门口,等着常恩的下半句。
常恩咽了口吐沫,舌头一转,道:“他就是个混账。”然后顺势献上自己啃了一口的鸭脖。
“女王,你原谅他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
乔梓白了他一眼,直接转头洗漱去了。
听到卫生间的水流声,常恩一边啃鸭脖,一边利落地转述了宋家的现状。说完之后,嘴一抹,蹦蹦跳跳地去卫生间找乔梓。
“小乔姐,你得理解一个人……就算他不是人,随便一个别的什么东西。他当了几万年的死宅,没跟人说过话,他适应人类社会需要一点时间。”
乔梓吐了一口嘴里的牙膏泡沫。“那你跟了他多少年?你怎么就这么适应人类社会啊?”
“我?差不多一百年了吧。”常恩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但我不一样,我打有还没成型,光有个意识的时候,就是跟人在一块,所以智商情商双高,跟什么人都能相处融洽。”
说完,他对着镜子咧嘴一笑。但动作大了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上。
乔梓伸出左右食指,摁着他的嘴角,咻一下推回了原位。
常恩长得年轻,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如果仅仅看脸,会以为他是个没长开孩子。但乔梓知道,他已经活了上百年了。
乔梓迅速地收拾完毕,对着镜子里的常恩问道:“当年白河第一次送魂的时候,你应当在他的身边。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玉氏还在执着地要恢复遇神香?”
“我……这个……当年的情况,比较混乱。”常恩心里小算盘已经开始打了。到底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他得好好斟酌一下。
“当年,老板并没有计划来人间久留的。他来人间,只是来见一个人。见她一面,然后离开。”
“然后呢?”
“然后,他要见的那人死了。老板没赶上最后一面。但是生命来回,本是无常。所以老板并没有执着,当时他是想亲自送她入轮回的。”常恩低了一下头,避开乔梓锐利的目光,“结果发现,她的魂魄碎了。这种魂魄,阴差不收。”
“碎了?”
阴差不收,这个“人”就彻底没了。
乔梓跟着白河十年,这种情况也只听说过,还从来没见过。
常恩想到那个破碎到看不出人形的魂魄,恨不得以身代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终于继续道:“你也知道,地府是东岳帝君的地盘。算起来,咱们家老板还是给东岳打工的。就算他再厉害,也不能骑到那东岳头上,如果想要她能再世为人,只能想办法修补好这个魂魄。”
乔梓想到那天的锁魂香。“所以他找到了玉氏?”
常恩点点头。“玉氏一族的锁魂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玉家的小女儿,天赋超凡。与老板旧友交好,主动拿出了锁魂香。作为感谢,老板留给了她一块……”
“通天犀。”乔梓接道。
常恩惊讶地看着她。“你这都知道?这是宋家人说的?你们都聊到这个份上了?”
乔梓转身,背靠在洗漱台上,一脸倦色地回复道:“宋文言也只知道一部分。他告诉我说通天犀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是什么上古神兽的角。白河告诉我说血池里有神兽遗骸。两相联系,猜出来不难。后来呢?成功了吗?”
“是,成功了。玉家小姑娘焚香,老板招魂,送别旧友。我记得那天的法事做了足足十二个时辰,才勉强拼出个人形。”常恩看着乔梓,眼神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
“那是老板送走的第一个魂。在那以后,他便时常逗留人间。我也是在那段时间认识了他。”
“来人间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做。”
乔梓明白,常恩说的“什么都不做”,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什么都不做。
白河这种闷葫芦,来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能做的一切大概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枯坐一整晚,看看月亮。
乔梓从洗手间踢踢踏踏地走出来,到了厨房,拿了个碗盛豆浆,然后坐在餐桌后开始准备吃早饭。无意间瞥到了常恩带来的那个四方纸袋。“这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常恩坐在她对面,手托着腮,一脸鼓励地看着乔梓。
乔梓疑惑地看了常恩一眼,打开了袋子。
新款的手机还带着塑封,是今年发布的最新款,最大的容量,最热门的颜色,价格甚至超过很多工薪阶级一个月的工资。另外还有个配套的手机壳,网上便宜的很多,但白河还是选了官方的黄色,灿烂到跟阳光如出一辙。
“老板买的。昨天太乱了没来得及给你。你也知道这人出门一趟不容易,所以你就原谅她吧。”常恩一脸求表扬。
乔梓把那个巴掌大的小方盒子在手里转了几圈,心里一团乱麻。白河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给你想在前面,但是当你以为两个人足够近,想要去碰一碰他的时候,他又一下子躲到自己的壳子里,留给你一片空荡荡,连个回声都稀罕。
乔梓手指摩挲着新手机的金属外壳,心里一片柔软。
“常恩,我一直觉得,白河的过去我不该多问。但是现在我想知道,你说的这个朋友的魂魄,到底是怎么碎的?她和白河,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