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终于有救的乔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后一滚,躲开挣扎起身的稻草人。
几乎同时大门砰一声被强力打开。
“魂兮归来!”白河强有力的命令,不容得一丝反抗。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巨雷,蓝紫色光芒凌空而下,劈开了整个夜空。
那一瞬间,屋内凭空起了风。
垂地的稻草被风卷起,带着屋内的狼藉冲向天花板。
与肢体末端稻草砍削时的麻木不同,生魂从稻草上剥离,痛苦不亚于剥皮抽筋。哪怕她已经死了,但那个魂魄保留了神志,对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却依然敏感。
白河施术不停,但是心里也对这个魂魄与稻草融合之深感到惊讶。
这种做稻草人让魂魄附着的法子,还是乔梓想出来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站在院子里,抱着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金色稻草人说:“如果生者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这我们应该给他们最后的机会。”
但代价就是这个魂魄状态不稳,随时有失控的可能。
这个法子他们用得不多,只有几次,但失控到这个地步,却还是第一次见。
乔梓手脚并用,往旁边爬了几步摸到墙边,脑子里全是那稻草人痛苦的哀嚎。
“魂兮归来!”白河不容置疑的命令声响起。
稻草人经过了最后一轮痛苦的挣扎,终于气息奄奄倒地不起。
屋内的狂风停止,一律青烟从那蓬凌乱的稻草上飞离,进入了白河手中一块挂着皮绳的木质碎片中。
乔梓睁开被风吹眯了的眼睛,正好看见那个自己亲手做的稻草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明明还是那一捧稻草,这一口气之间的差别,已是生死两边。
魂魄收回,白河将那条粗糙的木片挂回自己脖子,大步走到乔梓身边。
房间里那因为魂魄出现而带来的阴冷感终于散了。
乔梓双手撑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晚上的乱局,终于收拾完了。
她刚想扶着墙站起来,便觉得眼前一黑。在意识模糊的一瞬,乔梓听到白河的声音。
“小乔,你怎么样?”
白河跪在她身旁,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稳稳地接住了她。
乔梓扶着白河手臂,没什么力气地跪在地上。
她摇摇头。“没事,犯了个蠢,被忽悠了。”
看到她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白河才慢慢松开她。
在他的手即将离开她的身体的时候,突然听到乔梓问:
“你来得这么及时,是因为什么都知道吗?”
乔梓的质问让白河一下子僵在原地。薄而锋利的双唇紧紧闭着,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他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试图在理解乔梓心里在想什么。
“宋家所谓的遇神的故事,虽然是后代添油加醋说的,但是最原始的版本,应该是老太太年轻时候来见你吧?你都耍了哪些宝给她,让她记了一辈子?”
听着乔梓的话,白河的手将放不放,手指蜷紧又松开。
“算了,反正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乔梓挣开他的手。
“我去见了庄思年。”手心一空,白河突然抢出了这样一句。“我没有提前知道,很多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情。”
话已经起了头,白河简单说了庄思年告诉他的情况,和乔梓知道的倒也大差不差。
乔梓低着头听着,一言不发。
“玉氏的魂在我这,明晚我会将她送走。但是宋家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乔梓摇摇头。连着折腾了两个晚上,她累了。
这个魂该怎样就怎样吧。
喊阴差,送上路,奈何桥,黄泉水,从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如果不是这笔生意要做,老太太和宋家的债,本来也不关自己的事。
宋连就躺在她不远处的地上,脸上一片血肉模糊,但胸膛微微起伏,竟然还剩下一口气在。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门关得死死的。
挺好,至少宋文言用不着跳楼了。
“让宋文言出来自己处理吧,他应该比我们更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乔梓低下头,抵在白河胸口上。“白河,我不想见人。我想回家。”
白河脱下外套,将乔梓罩在里面。“好,我们回家。”
两人下楼时,120已经占满了院子,刺眼的□□闪个不停,将周围一切都打得鬼影重重。医护人员组织迅速,宋连被抬上担架带走。宋文言后背受伤严重,也要一起去医院处理。
“乔小姐,我……”宋文言坐在救护车后门处叫住乔梓。但周围人多眼杂,又有白河一脸提防地站在旁边,他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隔着一群护士医生,乔梓还是停了一下。
此起彼伏的蓝色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当年我爸妈走之前,我只来得及说一句混账话。所以宋先生,我是真的想帮你。”
两人就这样隔在一片嘈杂的两端。
“明天傍晚,一时书店见。”
乔梓留下了这句话,然后后退一步,从车边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常恩等在宋家外,看着乔梓和白河一身疲倦地回来,主动拉开车门,让两人并排坐在后排。
白河还是惯常地沉默。而乔梓神情困顿,眼神一直瞥向窗外,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们不说,常恩便闭着嘴,不敢多问一个字。
三个人在沉默中缓缓驶离寸土寸金的老别墅区,留下一座座或黑暗或明亮的巨兽趴在身后。
刚刚发生的一切,到了最后只有一地稻草碎屑。
“小乔,你生气了吗?
“生气什么?”
“这些人太会骗人了。”
“他们骗人?那你呢?难道你就没有对我隐瞒什么吗?”
白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宋家人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当年的事我也可以不问。可是这么多年过去,玉氏还执着于遇神香,是不是一直想再见你一面?”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照亮乔梓眼底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喜欢碰这些事,但是她后来的遭遇,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说你眼睁睁看着她遭遇一切,却无动于衷?难道你就这样放任她被人欺负吗?”
白河看着她,不知该怎么答。
“小乔姐……”常恩小声叫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是了,即便常恩,也比自己知道的更多,离白河更近。
乔梓突然自嘲地一笑。“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问的。”
“不是,小乔……”
乔梓话说一半,没有觉得畅快,反而心里越发堵得慌。
“白河,我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你,到现在十三年,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你。难道我还是一个外人吗?我以为我们……我以为我们哪怕不是朋友,至少也算……”乔梓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
师徒?同事?还是老板和店员?
好像这些关系都不能定义白河在她心中的地位。
“关于你的事情,为什么我永远要从其他人口中听到?”
四目相对之下,白河无言以对。
乔梓试图平复心情,但却只是徒劳。“你对我很好,每一次我有麻烦,都是你来救我。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只要看见你,我都觉得……心安。我知道,这些人间事,对你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乔梓突然意识到这话还是刚刚宋文言说的,不自觉顿了一下。
“但是白河,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了解你。宋文言对我是有隐瞒,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个我刚刚认识两天的外人。他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更不知道会有这么危险。但是你呢?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想告诉我。”
言之凿凿的结论,像一记重锤砸下。
白河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只差一步就要决堤,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不是叫做心疼。
“虽然宋文言不是什么好人,虽然他跟我说话也只说一半,但我还是想帮他把他太奶的魂魄好好送走,不管他是真的血浓于水也好,为了那什么狗屁方子也好,他的所图无非也就是这么多。但是你呢?白河,你想要什么?能告诉我吗?”
眼泪落下时没有任何重量,但是白河却觉得心头被砸得生疼。
“小乔……”但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剩下的故事,每想起一个字都觉得痛苦。
那一瞬间乔梓觉得,她等不到白河亲口告诉她那个故事了。
“罢了。”乔梓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想要对着白河做一个释然的微笑。可是她嘴角才一动,豆大的眼泪便滴了一滴下来。
白河再也没办法拒绝乔梓。“小乔,你……你让我理一理。等宋家的事情结束,我告诉你好吗?”
常恩坐在驾驶位上,没敢插嘴,但轻轻叹了一声气。
乔梓心里有一道高墙在迅速地筑起,白河的承诺迟了一步,便被拒绝在高墙之外。
乔梓坐回自己的位置,避开白河的眼神,望向车外一闪而过的霓虹和夜空。
这个城市如此熟悉。这个城市如此陌生。
每每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它的时候,它都会有新的变化。
莫说十三年,即便是过去的二十八年,也没有人承诺过她属于这里。
“不必了。白河,我不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