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花锦禾却总是一个人发呆,话也少了。
花锦州看在眼里,以为她是练刀练累了。
他去街上买了糖人、桂花糕、蜜饯果子,一堆小零嘴,笑嘻嘻地捧到她面前:“小妹,尝尝这个,城西新开的铺子,可甜了。”
花锦禾接过来,吃了两口,说了声“谢谢三哥”,然后又沉默了。
花锦州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不好吃?”
“好吃。”
“那你咋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骗人。”花锦州搁着下巴盯着她,“你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花锦禾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花锦州不死心,软磨硬泡:“小妹,你心里有事瞒着我。你看你,练刀的时候也走神,吃东西的时候也走神,连我逗你都不笑了。到底怎么了?”
花锦禾被他缠得没办法,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大年初七,是我生日。”
花锦州愣了一下。
“我想我妈妈了。”花锦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前每年生日,她都会给我端一个大鸡腿。”
花锦州听不懂“妈妈”是什么意思,但“生日”和“鸡腿”他听懂了。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花锦州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沈令仪和花锦舒兄妹几个。沈令仪把花锦禾叫来,拉着她的手说这是她在花家过的第一个生辰,要办得隆重些。花锦禾想在花园办,室外热闹还能放烟花。沈令仪笑着应了,中午请亲友,晚上自家人过。
大年初七,花锦禾换上沈令仪送的大红襦裙,裙绣金线缠枝莲,领镶兔毛,丫鬟替她梳了双环髻,插上花锦州悄悄放的白玉兰簪。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都看呆了,一身红衣衬得她眉眼灵动,模样格外好看。
花锦舒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首饰盒,往她手里一塞:“打开看看。”
花锦禾打开,里面整整齐摆着好几件首饰——一支点翠步摇、一对白玉耳坠、一只金丝镯。每一件都精巧别致,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姐姐……”花锦禾抬起头。
花锦舒别过脸:“去城郊挑了好几个铺子才凑齐的,你戴着好看就行。”
花锦禾心里暖暖的,紧紧把首饰盒抱在怀里。
午宴设在花园,露天摆桌,火盆烧得旺旺的。宾客来了不少,花锦禾一个个见礼,收了一堆礼物,笑着应酬了半天,脸都快僵了。
就在这时,园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我也要送礼物给花二小姐——”
花锦禾抬头,就看见郭砚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锦袍,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沈令仪坐在上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看他要作什么妖。
郭砚的目光落在花锦禾身上,一时竟挪不开。她今日一身红衣襦裙,娇艳又灵动,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心里猛地一跳,眼神也热了起来。
花锦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
郭砚定了定神,捧着锦盒走到她面前,打开画轴。
画上是一个女子,立在藏香阁的台上,身着敦煌飞天舞衣,臂挽彩带,面纱半遮。灯火映照下,露出一双又清又亮的眼睛,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春水,整个人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
正是花锦禾。
周围宾客纷纷小声议论。花锦禾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这画我不能收,请郭公子拿回去。”
郭砚笑容僵了一下,收回画轴。他早就想到会被拒绝,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可他今天来,本来就不只是送画这么简单。
他将画轴递给随从,整了整衣袍,语气比方才更正式几分:
“花夫人,郭某今日代表郭府而来,恰逢二小姐生辰吉时,便借这良辰,说一桩正事。”
他微微拱手,目光扫过花锦禾,又落回沈令仪身上,“家父当朝宰相,也乐见两家修好。郭某对花二小姐一见倾心,今日特来下聘,求娶花二小姐。”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都炸开了锅。
花锦州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狗把他咬残废。”
花锦禾猛地抬头,眉头紧皱。
沈令仪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郭公子说笑了。小女年纪尚小,婚姻之事不急。”
郭砚笑了笑,态度恭敬却不退让:“花夫人,花家与郭家多年纷争,朝堂上下皆知。两家若能结为姻亲,陛下想必也是喜闻乐见的。于国于家,都是好事。纷争多年,也该有一个平息的法子。”
花锦禾攥紧拳头,正要开口,花锦舒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沈令仪看了郭砚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郭公子心意,花家心领,这事以后再说。郭公子请回吧。”
郭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拱手道:“既如此,郭某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又端起一杯酒,举到沈令仪面前:“花夫人,方才失礼了。这杯酒算赔个不是,还请夫人给个面子。”
沈令仪不好当众拂了郭家的面子,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浅抿了一口。
郭砚笑意温雅,广袖顺势微微一垂,不动声色挡在两人杯盏之间,袖底指尖极轻地一捻,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青雾气,随酒香漫入杯中。
沈令仪未曾察觉,再次举杯与他相碰,仰头饮了小半盏。
郭砚垂眸遮住眼底冷光,指尖残余一点极淡的草木腥气。
郭砚仰头饮尽,放下酒杯,含笑退开。
转身那一刻,他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阴沉,心中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拒绝郭府的好意,日后可别后悔。
无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午宴散后,宾客陆续告辞,郭砚离去时脸色沉郁。
到了晚上,只剩自家人围坐,花锦禾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
园子里灯笼高挂,火盆暖融融的。花锦州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坛果酒,被花锦荣看了一眼,默默放回去两坛。花锦舒开口说“就一坛”,花锦荣没再阻拦,花锦州赶紧把最后一坛护在怀里,逗得花锦禾直拍桌子笑。
沈令仪把花锦禾拉到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色平安锁,亲手挂在她脖子上。
“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沈令仪轻轻抚着平安锁,语气温柔,“愿你余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花锦禾低头看着胸前的平安锁,金子温润,刻着如意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鼻子一酸,用力点头:“谢谢母亲。”
花锦程走到花锦禾面前,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锦盒。
“小妹,今日你生辰,二哥没什么好送的。这套文房四宝,是我几年前偶然所得,一直收着,今日送你,望你日后读书习字,用得顺手。”他将锦盒递过去,语气清和。
花锦禾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砚台温润,笔杆雅致,绝非凡品。
“二哥,这太珍贵了……”
“收着吧。”花锦程笑了笑,“搁在我那儿也是落灰,你用得着,才算不辜负它们。”
花锦禾捧着锦盒,心中满是暖意。
花锦荣一直沉默站在一旁。
他本准备了一把自己用过的短刃,刃口锋利,握柄被他磨得光滑温润,想作为出师礼送给小妹,留个师徒一场的念想。
可他早已知晓,花锦州也备了短刃要送,再拿出来便显得重复,他沉默片刻,终是改了主意。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花锦禾面前。
“这是京中通行令牌,持此可在京城内外畅行,不受盘查。”他语气平淡,“今日送你,算作出师礼。”
花锦禾愣住,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云纹与花家印记,一看便是难得的信物。
“大哥,这太……”
“拿着。”花锦荣不多解释,转身退到一旁。
花锦禾握着令牌,心里又暖又涩。她知道大哥不善言辞,这份礼物比什么话都重。
花锦州忽然凑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的。”他嘴上满不在乎,“随便打的,凑合用。”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刃身轻薄,鞘上刻着一枝小小的禾苗,花锦禾拔出来一看,刃口锋利,握感舒适,绝非随口所说的“随便打制”。
“三哥……”她抬头想道谢,花锦州已经转身摆了摆手,快步走开。
“别磨磨唧唧的。”
花锦禾握着短刃,心头暖意翻涌。
花锦州忽然跳起来大喊:“小妹!快看天上!”
花锦禾赶紧抬头望去。
“砰——”
一束烟花在夜空炸开,金色火花四散坠落,紧接着红、绿、紫各色烟花接连绽放,将整个园子照得亮堂堂的。
花锦禾愣住了。
“喜欢吗?”花锦州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得意,“我让人备了好久。”
花锦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烟花连绵绽放,花锦禾仰着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眸亮晶晶的。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过年,烟花都在很远的天上,隔着窗户看小小的一点,不像现在,就在头顶,伸手好像就能碰到。
“喜欢。”她小声说道。
花锦州没听见,正忙着让下人搬下一箱烟花。
花锦舒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递来一杯热茶,静静陪着她。
花锦禾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眼眶微微发热。
不多时,花锦舒起身离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回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托盘里,放着一只金黄焦脆、还冒着热气的大鸡腿。
花锦禾怔怔看着,一下子红了眼眶,抬头看向花锦舒,声音哽咽:“姐姐……”
花锦舒别过脸,语气平淡:“你说过,往年生辰,你娘都会给你端鸡腿。”
花锦禾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想哭得狼狈。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慢慢静下来,晚风一吹,带着点凉丝丝的意思。
眼前这一刻温暖得不像话,却像极了暴雨来临前,片刻安宁的假象。
作者有话说:
花锦禾:我生日,想妈妈。
花锦州:记下了,鸡腿安排!
郭砚:我来下聘!
花锦州:当初就该让狗把你咬残废。
郭砚:……(下毒中)
沈令仪:平安锁,愿你平安。
花锦舒:首饰盒,挑了好久的。
花锦程:文房四宝,读书写字用。
花锦荣:令牌,出师礼。
花锦州:短刃,随便打的(耳尖红)。
烟花、鸡腿、眼泪。
今天不想哭得太难看,但没忍住。
下章预告:暴雨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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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辰宴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