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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家宝树

栖云山南坡的雪比山脚厚了不止一倍。

冯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进棉絮里,雪没到小腿肚,又被体温捂化了渗进棉裤,冷意从脚踝一路窜上脊背。她折的那根枯枝拐杖在雪地里戳了不知多少个洞,每次拔出来都要费一番力气,像是整座山都在拽着她往下沉。

南坡向阳面、树龄十年以上的雪松,看似只有两个条件,冯蓠真找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栖云山南坡多是杂木林,松树本就少,符合树龄要求的更是寥寥。冯蓠在栖云观住了三年,可她从前只在道观附近活动,从未深入到南坡的腹地。如今一脚踏进来,才发现这里沟壑纵横,坡度陡峭,大雪一封山,连砍柴人踩出来的小路都盖得严严实实。

她找了一整个上午,才在南坡一处山坳里找到第一株符合条件的雪松。

那株松生在两块巨岩之间,树干粗壮,树冠蓊郁,高处的枝头上压着厚厚一层新雪。冯蓠将陶罐系在腰间,抓着树干往上爬。

即便离开乡野这么多年,爬树的本事倒像是刻在了她骨子里,成了一种本能。

松树皮粗糙扎手,树杈间积着雪,一踩一滑,好几次差点失手摔下去。她爬到一个勉强够稳的位置,双腿夹紧树干,腾出双手,将陶罐对准枝头的雪,小心翼翼地刮了进去。

松针刺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冰粒。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继续刮。等到陶罐装满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松针扎出了四五个小洞,掌心也被树皮磨掉了一层皮。

第一罐雪,取到了。

冯蓠并没有从树上下来,而是又取出一个罐子开始采集松针。

好的松针不用掐,手捏住针尾轻轻一折便断了,断口处会渗出一点极小的松脂,黏在手指上带着一股冷冽的清香。她挑的全是针叶饱满、颜色鲜亮的嫩针,可一棵树上能摘的嫩针本就不多,她将整棵松树上够得着的嫩针采完,罐子也才堪堪装了一半不到。

她从树上下来,双腿冻得发僵,落地时膝盖一软跪进了雪里。她没有歇,紧了紧腰间的罐绳,继续往更高处走。

第二株松更难找。她在南坡兜了大半个圈子,坡地越爬越陡,喘息越来越重,最后在一处峭壁边缘找到了它。那株松生得孤绝,扎根在石缝里,大半树冠探出峭壁之外,底下是十几丈深的乱石沟。唯一能采的那段松枝悬在峭壁上方,她必须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探出身去才勉强够得到。

冯蓠趴在岩石上,挂着陶罐的手用指腹死死抠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外挪。身下的石头被雪水浸得湿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棉衣被岩石表面粗糙的砂砾磨得嗤嗤作响。风从崖底灌上来,裹着碎雪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一寸一寸地将陶罐伸向松树枝,试图用陶罐边缘将松尖的雪刮到罐子里。

可晃动的身子和岩石上化雪形成的冰令她脚下一滑。

冯蓠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将手中的陶罐远远掷了出去,而后整个人从岩石上滑了下去,她本能地抓住了一丛灌木,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了两晃。陶罐脱手而出后滚落到三丈外的一堆积雪里,万幸没有摔碎。冯蓠咬紧牙关,从腰间抽出匕首插在石缝里,借着灌木与匕首的力抓住了岩石的边缘,猛地一蹬爬回岩石上。

顾不上手掌被枝条勒出的一道深深红痕,冯蓠只是趴在那里缓了片刻,然后重新爬向那枝雪。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她的脚稳稳避开了岩石上的那片冰,并尽可能减小了刮雪的动作幅度。这一次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取满第二罐雪,但她不敢在这棵树上采集松针了,只是采雪就让她险些丧命,采松针的动作幅度只会更大,而她不是每一次都能恰好抓住一把灌木。

等她把两罐雪稳稳当当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时,日头已经隐隐有偏西的趋势。山里的天暗得快,一旦太阳沉过山脊,温度就会骤降,她必须尽快找到第三株松树,否则很有可能失温冻死。

冯蓠在南坡最深处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又一个悬崖边缘找到了第三株雪松。那株松生得极高,树干笔直冲天,树冠如盖,枝头的新雪又厚又净,是取雪最理想的松树。可它长在一处断崖顶上,三面悬空,唯一能攀上去的路是一道将近两人高的石壁,石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光滑如镜,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冯蓠试了三次。

第一次,她抠着石壁上的冰缝往上爬,爬到一半冰壳碎裂,她摔下来,后背着地,在雪地里躺了半晌才爬起来。第二次,她绕到断崖的另一侧,试图从一处缓坡迂回上去,发现缓坡的尽头是一道更深的断崖,根本走不通。第三次,她找来一根粗壮的枯枝,想用它当撑杆撑上石壁,可枯枝刚插进雪地里就折了,她在冰面上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半天站不起来。

她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山里的风从北坡翻过来,带着呜呜的哨音,像是整座山在低声喘息。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冻疮的肿痕比来时又大了几分,掌心被树皮磨出的伤口被汗水和雪水反复浸过,边缘泛着白,一碰就钻心地疼。膝盖磕出的淤青也在隐隐发胀,每蜷一下腿都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硌着。

她抬头看着那株松树上的雪,那么干净,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可两丈的冰壁就横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弄。

冯蓠深吸一口气,撑着石壁站起来。有什么办法呢?当靠不了天、靠不了地、靠不了别人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这副身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开始在四周寻找别的办法。也许有藤蔓可以编绳子,也许有别的路可以绕上去,也许——

“需要帮忙吗?”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冯蓠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松树下,裹着件石青色鹤氅,手里提着一把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头却垂向地面,不像弯弓待发的猎手,倒像是拎了件趁手的玩意儿。他腰间挂着一只箭囊,囊口露出几簇灰白色的箭羽,靴面上沾着半湿的雪泥,看样子已经在这山里转了不少时候。

天色将暗未暗,松林间的光线昏昧朦胧,冯蓠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那身鹤氅的石青色在满地白雪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块落在白宣纸上的青玉。

“你是谁?”冯蓠警觉地退了一步,手往腰间的匕首探去。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寒冬腊月,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待在深山老林里做什么?莫非……你是这里的山鬼不成?”

冯蓠:“……”

这话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冯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那只箭囊上,又移到他手里的弓上。弓是好弓,弦是牛筋弦,握把处磨得油亮,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箭囊里的箭还剩七八支,箭头是倒钩猎箭,不像是射靶的,倒像是打猎用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公子是进山打猎的?”

那人歪了歪头,随手将弓往肩上一搁,懒声道:“算是吧!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几只出来觅食的雪狐。”

冯蓠深吸一口气往前快走了几步,走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冯蓠想到了梦中太子登基后有使臣来贺,称赞新皇“龙章凤姿,天人之表”,但在此人面前便是太子的容貌也要稍逊一筹。尤其是这人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带着几分讶异打量着她。

但冯蓠顾不上他的打量,抬起头指着身后那面冰壁顶端那株雪松,语气恳切而笃定:“公子,那株松树高处带雪的树枝,你能否用箭射几段下来?”

那人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了一眼。

“松枝?”

“是。”冯蓠将怀里一只空陶罐亮给他看,“我在采松上雪,但这面石壁太滑,我爬不上去。高处那几枝雪最好,公子若是能将树枝射断,我在下面接住,便能将雪取下。”

那人听完,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挑着眉饶有兴味地看看那株松树,又看看她和她怀里那两只已经装满的陶罐。

“取松上雪做什么?”他问。

“酿酒。”冯蓠并不遮掩。

“你一个人在这山里待了多久?”

“一整天。”

那人沉默了一瞬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不像是嘲笑,倒像是忽然撞见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觉得新鲜,又觉得有点意思。

“行。”他答应得十分干脆,“左右是找不到雪狐了,这几支箭便用来帮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冯蓠心中一紧:“什么事?”

“天快黑了,我对这山的路不熟,一个人走了快一个时辰也没绕出去。”他语气随意,“你既然认得路,下了山得负责带我出去。”

冯蓠松了口气:“这是自然。”

“还有,”他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眼底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你这松上雪酿出来的酒,得请我尝一坛。”

“……可以。”

“成交。”

他走到那面石壁前,仰头目测了一下距离,而后将弓举起搭箭对准了松树。拉弓的姿势很随意,甚至有点散漫,像是随手比划了一下。可弓弦拉满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沉稳的气场让他的剑眉星目一改风流不羁,变得宛如刀刃上薄薄的寒光,平日里收着,出鞘的瞬间才能让人看见。

第一箭破空而出。

箭头精准地击中最高处那枝松枝的根部,咔嚓一声脆响,小臂粗的松枝应声而断,连枝带雪从高处坠落。冯蓠早已举着陶罐等在树下,看准松枝落下的轨迹往前迎了两步,伸手稳稳接住。那截松枝沉甸甸地砸进怀里,枝上的新雪厚厚地覆了一层,松针翠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冷冽的清香。她利落地将枝头的雪刮进罐中,又挑出最嫩的松针一片片摘下,收进另一只罐子里。

“第二枝。”那人手上已搭好了第二支箭。

这一箭射的是偏东的松枝,箭头斜斜切入枝干的关节处,松枝带着一蓬雪雾翻了个跟头栽下来。冯蓠端着罐子在树下追了两步,那截松枝落得偏,她探身去够时脚下在冰壳上一滑,整个人在抓住松枝的瞬间摔进了厚厚的雪地里。她顾不得一身积雪凌乱不堪,爬起来便蹲在地上把雪刮净、把松针择好,动作又快又稳,那模样又狼狈又执着,像是在拾掇什么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

那人看见她摔倒的狼狈模样,刚想上前扶她一把就见她已一骨碌爬起来忙活,只能低头掩盖住嘴角的微动。

第三支箭已在弦上。

“最后一枝,接好了。”

第三箭射向的是最靠近树干的带雪松枝。这一箭射得极轻,箭头击中的是细枝末梢的关节,松枝几乎是在无声中断开的,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正好好落在冯蓠举起的手中。枝头的雪蓬松干净,松针也比前两枝更嫩,针尖上还凝着一层薄霜。

待冯蓠处理完最后一截松枝,四只罐子终于都满了。她将罐口用布塞一一塞紧,抬头看向收弓的男子,冻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浅极短的笑意,像是雪地里忽然绽开了一朵小小的梅。

“多谢公子,还请四十五日后到山脚的一段香酒坊取酒。”

香泉说过,腊月天寒,不比春秋,松针性凉碍酵,酒瓮须裹三层稻草捂足三十日方能开榨。滤出酒液后还得再封坛藏半月,松苦才会褪去。

“四十五日,”那人神色忽有些惆怅,“那这个冬天都快过去了。”

“冬天过去了不就是春暖花开了吗?这多好。”

冯蓠低头看着罐子道。

她多么希望冬天快快过去,因为她新生的春天即将来临。

那人没再接冯蓠的话,转而道:“姑娘若不嫌我多嘴,这大冬天的一个人进山采雪,不怕遇见狼?你们老板也太黑心了些。”

“栖云山南坡没有狼。”冯蓠将捆好的陶罐背上肩,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倒是有狐狸,不过狐狸不咬人,只好酒。”

他提步跟了上来走到她身侧,闻言不由笑了一声:“狐狸好酒,却也是先有恩于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坛酒可填不满涌泉。”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着像是被人骂了还觉得挺有意思。

冯蓠没有接茬,只是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然后收住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气温逐渐下降,积雪半化的山路遇冷便覆上了厚厚的冰壳,又陡又滑。男子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羊角灯,提着灯走在冯蓠前面,步伐依旧是那种散漫随意的调子,可每次冯蓠脚下打滑,他总能恰好转过身来伸手扶一把。

“还没问过公子怎么称呼?”冯蓠忽然道。

“在下姓谢,名昭年。”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眼底笑意闪烁:“取自《诗经大雅》里的‘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对于谢昭年这个名字,冯蓠是略知一二的。

京城最有名的世家公子,人送外号“谢家宝树”,以此赞其容貌俊秀,天资卓绝。出生百年望族的陈郡谢氏,父亲是清流之首的陈国公谢沧洲,姑姑谢湘沅曾是皇帝宠妃,只可惜于东宫时难产而死,当今圣上登基后追封为淑和贵妃。

梦中冯蓠是在当上皇后之后,听同样出生陈郡谢氏的宜嫔谢蕴玉说起,谢蕴玉说自己这位堂兄什么都好,偏偏不愿成婚,宁可抛弃世代文官的家风去上战场,也不肯回来。

当时的她只当个消遣听过便忘了,如今这人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冯蓠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像是前世的一阵风,吹到了今生的耳畔。

两人一路没再说话,不知不觉走到了山脚。冯蓠远远望见一段香门口那盏纸灯笼的光,橙黄的暖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落在地上的孤星。

冯蓠在三岔路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谢昭年:“顺着这条路直走便是官道,往东三里是镇上的驿馆。今日多谢谢公子相助,松醪酒酿好您随时来取。”

谢昭年将羊角提灯夹在手肘间,朝她微微拱手行礼,姿态松垮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潇洒:“一言为定。”

他转身往官道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羊角灯的光在夜色中晃了一晃。

“对了,在下可否知晓姑娘芳名?”

冯蓠站在一段香的灯笼下,怀里抱着四只陶罐,闻言微微侧过身来。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脸上,将那双秋水般盈盈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冯蓠,离离原上草的蓠。”

谢昭年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转过身踏着月色继续前行。

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

倒是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