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昨夜就停了,只是未化的积雪还是没过了冯蓠的脚踝,给她赶路造成了不少的麻烦。一路上冯蓠边走边想接下来的计划,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吃口干粮,就这样从日升到日落,走到山脚的镇子上时天已擦黑。冯蓠握着还没吃完的干粮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只是虽是镇子,那也是京郊的镇子,物价注定不会便宜,她身上只有七枚铜板。没办法,时隔四十年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年是否有藏一些体己钱在身边,一番搜寻只在屋里找到了这七个铜板,要住客栈肯定是不能够的。
她在镇子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脑海中不断思考着如何找地方借宿,忽然听得前方有女子嘹亮的声音传来:“去去去!上个月的酒钱你还没结呢!想喝酒先把账结了!”冯蓠快步走近,看清了那家店,原是个酒坊,名叫“一段香”。
听着不像酒坊,倒像脂粉铺子。冯蓠暗想。
铺子门口,一个穿靛青短袄的女人正堵在门前,身形清瘦,两只袖子卷到肘弯。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三十来岁,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一看便是常年泡在酒坛子里的潦倒模样。那男人眼神直勾勾盯着店里,身子往左晃,女人便往左挡,身子往右晃,女人便往右挡,就是不让他迈进门槛半步。
“香老板,您就再赊我一壶,就一壶!等今年春闱放了榜,我胡冲必定双倍奉还!”那男人双手合十,语气恳切,眼睛却滴溜溜地瞟。
“春闱?”香泉冷笑一声,“你回回都说考中了就结账。胡冲,你考了十年了吧?还没考中,让我怎么信你?”
胡冲被她当着满街人的面揭了短,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便不那么客气了:“香老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胡冲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你为了区区几百文钱当街羞辱读书人,传出去你这酒坊还想不想开了?”
香泉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开店是为了做生意,不是为了给你垫酒钱的。传出去正好,让镇上所有赊账的都听听,一段香从今日起,概不赊欠!”
胡冲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正僵持着,一旁的冯蓠察觉到机遇,忽然走了上来。
“胡公子,”她像是个凑热闹的过路人,“您方才说,等春闱放了榜便双倍奉还,可是真心话?”
胡冲冷不丁被人搭了话,转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生得倒是绝好模样,只是一身半旧道袍,估计是栖云山道观里下来的。他愣了愣,下意识挺直了腰杆:“自然是真心话!我胡冲饱读诗书,岂会赖这几百文钱的账?”
“那便好办了。”冯蓠微微一笑,看向香泉,“请问香老板,胡公子一共欠了多少?”
香泉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女冠,眉梢微挑,报了个数:“连上上个月的,拢共三百二十文。”
冯蓠点点头,转向胡冲,声音不卑不亢:“胡公子,三百二十文。今日香老板宽限您最后一次,您只需写一张欠条来——今欠一段香酒钱三百二十文,承诺春闱放榜后三日内双倍清偿,逾日不还,按月计息,息三分。落款处签上您的名字便是。届时您若不还,香老板也可凭此去衙门找人主持公道。”
胡冲脸色一变:“你这是——”
“怎么?”冯蓠歪了歪头,神色无辜,“您方才不是说真心话吗?既然真心要还,落个笔算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莫非胡公子是怕自己写的字到时候不认?”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听到这里,有人扑哧笑出了声。胡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打算赖账,可眼下被架到了“君子”二字上,当着满街人的面,他若不肯签,往后在这镇上便再也抬不起头了。若是签了……他咬了咬牙,春闱?他连春闱的考资还没凑齐呢,哪来的春闱放榜?
“我……我今日没带纸笔。”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香泉立马接话:“我有啊!你等着,我这便取。”说着便转身回店里取来了纸笔。
冯蓠微微一笑,接过纸笔递给胡冲,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请。”
胡冲:“……”
他认命地接过纸笔,在那张粗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欠条,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塞进了香泉手里:“欠条写了!今日可以给我酒了吧?”
反正他今天拿了酒就换个镇子待,再也不回来了。要账?找老天爷要去吧!
“哎,等等。”冯蓠伸手拦住欲跨进店门的胡冲,道:“欠条上写的是三百二十文,可不包括今天的酒钱,等您还清了欠款再来香老板这里喝酒吧!”
胡冲顿时意识到自己被这道姑耍了,却碍于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好发作,只能恶狠狠将笔往地上一摔,撂下一句“你等着”便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散了,香泉半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冯蓠,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与玩味。
“小道姑,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冯蓠微微一笑,坦然道:“刚从栖云山上下来,想在镇上寻个落脚的地方,顺手帮香老板解个围。”
香泉将欠条叠好揣进袖中,又看了冯蓠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长了些,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冻得通红的手背上,又移到她脚上那双已经被雪浸湿的棉鞋上。
“你莫看胡冲那厮穷得叮当响,这种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了欠条,这账十有**也要不回来。就算闹到官府去,衙役也从他身上榨不出半个铜板。”香泉抱起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算哪门子解围?”
冯蓠并不在意她话里的试探,神色坦然:“赶走了人,让香老板今晚能太太平平做生意,这不算解围?他堵在门口闹上半个时辰,您得少卖多少壶酒?那三百二十文本就是笔烂账,可若让他赖在门口搅黄了您整晚的进项,那就是亏上加亏。”
香泉听完,上下打量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笑意:“哦?那……要我怎么谢你?”
冯蓠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香泉:“香老板若是不嫌弃,请收我做个杂役。等攒够回乡的路费我便走,绝不多叨扰。”
香泉沉默了一会儿。
换作旁人,她未必会答应。一段香开了这些年,不是没有来历不明的人来求过差事,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但眼前这个姑娘,显然是个机灵的。更重要的是,这姑娘递纸笔时露出的双手,指节布满冻疮,虎口有薄茧,不是娇生惯养的手。
想必也是个能吃苦的。
“你叫什么?”
“阿蓠,离离原上草的蓠。”
“阿蓠,”香泉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正好。我店里原先的杂役晚娘有了身孕,我让她在家歇息半年。你来得巧,也算是缘分。”
她侧身让开门口,朝冯蓠招了招手。
“进来吧。”
穿过摆满了酒坛和桌椅的大堂,冯蓠随着香泉进了一段香的后院。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做调酒房,一间做库房,剩下一间是香泉的卧室。冯蓠被安置在库房旁边的一间小偏房里,屋子窄,只搁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只矮柜,但从前晚娘在时便收拾得干净,被褥虽旧却叠得整齐,窗纸上也没有破洞。
冯蓠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只觉得比栖云观的厢房还暖和些,至少有了烟火气。
香泉让她今晚先歇着,只是明日需早起跟着香泉学习如何完成日常工作。这一晚冯蓠睡得格外沉,便是梦里入宫后睡的那张金丝楠木千工拔步床,也不如这木板床让她安稳。
没有什么锦衾,能柔软过用自由和希望织就的被褥。
冯蓠逃出栖云观,给自己挣来了自由,而香泉的出现,给了她回乡的希望。
第二日天不亮,冯蓠便起来了。劈柴、挑水、涮酒坛、翻酒醅,香泉怎么说她便怎么做,不偷懒,也不喊累。双手的冻疮沾了冷水又痒又痛,对冯蓠来说她已四十年不曾受过这种苦,可偏偏冯蓠眉头都不皱一下。香泉在旁看了两日,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第三日早上往她手边搁了一小罐药膏。
“冻疮膏,自己抹。”
冯蓠看着那罐药膏,愣了一瞬,随即低声道了句谢。香泉已经转身走了,像是随手放了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香泉除了吩咐她干活儿,也会教她一些关于各类酒的知识。从原料,到气味,到酿造方法。但介绍得并不深,足以应付客人的询问便够。
冯蓠真正见识到香泉的本事,是在入坊第九日的傍晚。
那日打烊后她去后院收晾着的酒曲,路过调酒房时,隔着门缝闻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香气。
那香气不似寻常酒气那般浓烈冲鼻,而是一层一层地铺开——先是竹叶的清,再是糯米的甜,最后是一缕极幽远的冷香,像深冬雪夜里远远飘来的一瓣梅。冯蓠虽不十分好酒,但在宫中多年也算喝过不少好酒,便是尚食局梁司酝的亲酿也无法与此刻闻到的这股香气相比。
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
冯蓠推门进去,只见香泉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排瓷瓶,色泽不一,高低错落。她正用竹提子从一只粗陶小缸里舀出酒液,动作极稳,手腕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酒液落入白瓷碗中,一滴不溅。
“你闻到了什么?”香泉头也不抬,淡淡道。
冯蓠老老实实地答:“梅花。”
“还有呢?”
冯蓠微微歪头,蹙眉沉思了片刻:“世人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此酒却像是染了梅香的雪,又像是沁了雪白的梅。”
香泉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冯蓠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几分审视,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的鼻子倒是灵。”香泉将竹提子搁下,将那碗酒推到冯蓠面前,“这酒,我为它取名香雪海。”
冯蓠没有推辞,捧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初时清冽,转而温润,那股梅香并不张扬,却从舌尖一路漫到咽喉,仿佛含了一口将化未化的雪。待到咽下,尾调才泛起一丝极细的辛辣,不呛不烈,像是梅花冲破积雪,在凛冬深处傲然绽放的生机。
这一刻,一个念头也如梅花初绽般,在冯蓠的脑海中盛开。
香泉抬起头望着冯蓠,显然在等待她的反馈,可冯蓠放下酒碗骤然问道:“您一个人守着这间酒坊,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可惜了这一身本事。”
香泉看着冯蓠,烛光在她眼中微微跳动。
她当然知道这姑娘在想什么。
“你想学?”
“想。”冯蓠答得干脆,“我想学一门手艺,来日回乡去也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香泉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风声低低地掠过檐角,远处渡口传来隐约的船夫号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香泉望着眼前这张年轻美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六年前,也有人在司酝司的调酒房里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刘司酝,你教我酿酒好不好?
后来那个小姑娘向宫正告发她私藏御酒,甚至分给低贱的宫女太监喝,洪尚食拼尽全力堪堪保住她的性命,换来一纸出宫令和永世不许再酿醉三秋的圣旨。
香泉闭了闭眼,将那些陈年旧事压下去,重新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平静。
“也行,我这手艺搁在肚子里,死了也就是一把灰。”她看着冯蓠,语气淡淡的,“你来了,我本来只想留你涮半年坛子。可这些日子里教你些酿酒的知识你记得挺快,方才让你闻酒,你又颇有些天赋。”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一个决心。
“就当是缘分。你想学,我便教。不过,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香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她望向窗外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影,那是栖云山的方向。
“上栖云山,替我取三罐松上雪,一罐松针。”
“冬日正是酿松醪酒的好时候,可松醪酒的魂不在松针松脂,在雪化那一刻渗进松根的水。”香泉转过身来,靠在窗边,声音不紧不慢,“寻常井水矿气重,盖住了松香的清。唯有松枝上未沾尘土的新雪,化出来的水才配得起这味酒。南坡,向阳面,树龄十年以上的雪松,取高处枝头未落地的新雪。一株松只取一罐,取够三株,再装一罐松针,才算过关。”
她看着冯蓠的眼睛,目光沉静,不像是刁难,更像是一种掂量。
“松上雪看着轻飘飘的,但不是弯腰就能捡到的东西。做到了,回来我教你酿酒,做不到,你也不必灰心,继续在我这儿做杂役,怎么样?”
冯蓠没有犹豫。
“我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冯蓠便背起四只粗陶罐上了路。香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天光未开,那条通往栖云山的路渐渐被晨雾吞没。直到冯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雾中,香泉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调酒房。
灶上还温着昨夜的米粥,她舀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粥是热的,她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味。
与此同时,冯蓠已经走上了栖云山的山道。雪停了,山路覆着冰壳,每一步都打滑。她折了根枯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走累了,她便停下来喘口气,掏出怀里的馒头啃两口,然后继续往上爬。
干粮是今早香泉塞给她的,比她从栖云观厨房偷出来的那一袋分量重了许多。和那袋干粮一起递给她的,还有一把匕首。
冯蓠没有多话,将匕首别在腰间,攥紧了肩上的罐绳,往南坡的方向望去,山高路远,雪雾迷蒙。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出自卢梅坡《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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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踏雪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