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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柯一梦

我叫冯蓠,离离原上草的蓠。

拜见寿昌公主那日,她听见我的名字后蹙眉蔑了匍匐在地的我一眼:“冯蓠,分离,这名字不吉利。本宫便赐你个新名吧,就叫……”

她环视殿内,目光落在远处那只霁蓝描金瓶上,里面插着几枝盛放的芍药,名唤“杨妃出浴”。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晕着胭脂似的霞色,衬得花心一点嫩黄愈发俏丽,连带着周遭的鎏金烛台、青玉案几,都成了这抹娇艳的陪衬。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说的是杨妃,也是她选中的这个女子。

“冯芍,芍药的芍。”

那是乾顺十六年的春天,我从江南农家女,变成了寿昌公主府献给太子的侍妾。

……

冯芍醒来时,长安已下了乾顺十九年的第一场大雪。

她睁开眼,入目是道观厢房灰白的帐顶,耳边是北风裹着雪粒扑打窗纸的簌簌声响。屋内没有炭盆,寒气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骨头缝里。

冯芍撑着手臂坐起身,行至窗棂前,轻轻推开窗往外望去——天还没亮透,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

这是她在栖云观的第三个冬天。

合上窗后,冯芍动作娴熟地穿衣、束发。铜盆里的水已结了薄冰,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浸了进去。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十指,冻疮处又痒又痛,皲裂的伤口像被细针一根根扎过。她咬紧牙关,飞快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搓了搓手背,每一下都疼得她直抽气。待擦干时,手背上的几道裂口已渗出了血丝。

她将手缩进袖中,只在原地静静缓了一阵,然后点了一支便宜的竹香,插进案上缺了口的青瓷香炉里。白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草木气。

冯芍望着那缕青烟,恍惚间想起三年前的冬天。那时她有一只错金芍药纹的手炉,里头焚着上好的红罗炭;有雪狐皮制成的狐裘大氅,大氅的毛色纯净如新雪,披在身上轻软得像是拢了一肩月色。

那是她来到长安后度过最温暖的一个冬天,没有发痒的冻疮,没有皲裂的手背,就连窗外的雪花都显得温柔。

如今想来,遥远得像上辈子。

冯芍睁开眼,将那点恍惚压下,算着早课的时辰快到了便推门而出。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如柳絮飘荡在天地间。她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灰布道袍,沿着廊下往正殿方向走去。经过后院角门时,两个洒扫的小侍童正缩在屋檐下窃窃私语。

“听说太子殿下要娶吏部沈尚书家的大小姐?”

“千真万确!守静师父昨日下山采买,看见城门口皇榜都贴出来了,吏部沈尚书家的长女被册封太子妃,六月完婚。”

“那位沈家大小姐上次来观里祈福时我远远瞧见过,长得美,气度也不似凡俗。”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咱们观里那位,估计心里要难受了。”

“哎,别的不说,太子殿下都多久没派人来看她了,我记得总有一年多了吧?”

“何止,我记得——”

小侍童说到这里忽然噤了声,因为其中一人余光瞥见了站在廊下的冯芍。两个半大的孩子慌忙低下头,攥紧扫帚,大气都不敢出。

冯芍与二人对视了一眼,未置一语,步伐平稳地继续往前走去。

看来作为栖云观里的“那位”,三年前太子亲自送来“清修”的女子,观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她不是真正的出家人,只是被暂时寄存在这里的一件东西,等着哪天主人想起再取回去。

而现在,“它”似乎被主人彻底遗忘了。

但冯芍并不在乎这些议论,以她的出身,太子妃左右轮不到她来当,那么谁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什么所谓?等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了,她自有办法回到那座巍峨的皇宫里去。只要回得去,荣华富贵的日子她享定了。

冯芍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嵌进掌心。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往正殿方向渐渐加快了脚步,步伐坚定地不似去上早课,倒像是提着一口气奔向她那荣华富贵的前程。

等她到正殿时,殿里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到了的女冠们已跪坐在蒲团上,观主玄一师父端坐正中,手持拂尘,面容肃穆。冯芍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敛衣跪坐。

木鱼声与诵经声并起。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冯芍嘴唇翕动着,思绪却随着门外的大雪翻飞至天际。

诵经到第三遍时,观主玄一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前排的弟子,落在发呆的冯芍身上。那道目光平静如水,却让神游天外的冯芍突然清醒过来——她的心不在焉被观主看穿了。

果然,晨课结束后众弟子鱼贯而出,玄一师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守真留下,跪经静思,不到申时不得起身。”

其他人低着头悄悄看了她一眼,没有人敢说话,陆续退了出去。大殿的门被从外面带上,厚重的木板隔绝了风雪声,只剩下佛像前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冯芍没有辩解,面朝神像默默跪正了身体。

大殿空旷,寒冷钻透了膝盖处的棉裤蔓延上来。她盯着眼前那尊三清像,面目慈悲,却又疏离得像是隔着整个尘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困意涌了上来,三清像逐渐变成了摇晃的影子。

许是昨晚被窗外风雪声吵得未得安睡,许是殿中香火气熏得人昏沉。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远处呼唤她的名字,又好像只是风声穿过殿脊的呜咽。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她蜷缩在小小的蒲团上,睡着了。

当傍晚玄一师父打开殿门步入时,看见的便是一副刚睡醒模样的冯芍,她眼神空蒙,望着自己那双年轻的、粗糙的、指节上布满冻疮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守真,怎么了?”玄一跪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淡淡道。

“守真?”冯芍抬头望向玄一的那一刻,玄一感觉到她神色间竟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一笑:“我这是回到……栖云观了?”

“回?你怕不是睡迷糊了,让你跪经静思,你倒在这儿会周公。”话虽如此,玄一语气却听不出丝毫责备。她缓缓走到冯芍身侧的蒲团处,面向三清像跪下。

冯芍喃喃道:“我不是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玄一笑道:“你早课走神,我罚你跪经静思,你胆大包天的睡到现在,怎么还张口闭口便是胡话。”

难道她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吗?不可能,如果是梦不可能每一天都那么真实,仿佛她已过完了一整个人生。

还是说,老天真的听见了她临终前的呼唤,回应了她的痛苦,于是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是,是我睡懵了,说胡话呢!”冯芍准备先应付一下玄一,再好好考虑如今的处境。

可她话音刚落,便听见玄一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那你在梦里,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冯芍讶然回首,玄一虔诚的神色在烛火中半明半暗,那双看惯了红尘聚散的眼睛轻闭着,语调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您——”冯芍的声音有些发涩,“您觉得它只是一场梦,还是……”

还是前生?

玄一反问道:“你怎知不是南柯一梦?”

“若你仍觉困顿,不妨和我说说你的梦。”

冯芍轻笑:“对,南柯一梦……”

冯芍其实不想和任何人诉说她的经历。

但眼前这个人是玄一,冯芍望着她,总带着来自梦中一世的怀念与信任。

于是冯芍转过身,又缓缓跪在了蒲团上,与玄一面对面。

“既然是梦,说出来也是做不得数,只当跟您说了个话本子。”

“梦里,两年后陛下因一场举国震惊的大案而薨逝,太子登基,只是他并未来接我,身边莺燕环绕,早已将我抛诸脑后。”

“我一心回宫,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便使了些见不得人的伎俩,让皇帝来栖云观祈福,又故意出现在他眼前。他终于想起了我,将我迎回宫中封为婕妤。”

“回宫后,我使尽浑身解数去争宠,过了一年便升为昭仪,第四年我生下皇子晋封贵妃。可在这四年间,我也失去了两个孩子,一个流产,一个夭折。我曾因连失二子意志消沉,那时是您来到了我身边,开解我,带我走出心魔。”

“回宫第七年,沈皇后病逝,我凭借圣宠和皇子坐上了中宫宝座。又和后宫层出不穷的嫔妃们斗了十三年,终于,皇帝驾崩,我的儿子登基,我成为太后入主嘉德殿,成为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然后,我成了一尊被困在嘉德殿里的雕像。”

“之后的二十年,我每日听曲、赏花、处理后宫嫔妃间的琐事。偶尔能够出宫礼佛,对我来说也只是换个环境被关起来。日复一日,我终于熬不住了,在成为太后的第二十年获得了解脱。临终前我似乎还听见我的儿子怒斥御医说:‘母后不可能积郁成疾!’”

冯芍苦笑了一下:“你看,所有人都不相信是我自己不想活了。他们觉得我高坐凤位,前二十年有丈夫宠爱,后二十年有亲子孝顺,我应当是最幸福的。所以,我的痛苦是不被允许存在的,起码,是不允许出现在一个太后身上的。”

“可是没有人想过,夫君的宠爱、儿子的孝顺,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安安分分地待在他们希望我待的位置上,做他们需要我做的事。我没有足够的学识和远见去谋夺权力,却又有着一颗不甘偏安一隅不见天日的心。我时常觉得太后自称‘哀家’,是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十足的可悲之人。”

玄一看着眼前十九岁的冯芍,似乎透过她的目光,看见了那个梦里孤寂地死在五十九岁的皇太后。她的神色不知不觉间染上一丝悲悯:“那你在梦中一世荣华里,找到了自己如今想要的东西吗?”

冯芍沉默了很久。

荣华富贵?她得到了。权势地位?她得到了。天下女人的最高尊荣?她得到了。

可是狭隘的生活被装点得再华美,也关不住她跳动的心脏。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清晰,“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回宫前,我以回宫过上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日子为盼头;回宫后,我以斗倒其他妃嫔、生下皇子为盼头;等我斗倒了一个又一个宿敌,生下了儿子,又以做皇后、做太后为盼头。可当我成为了太后,我没有盼头了,我甚至不知道我那二十年的孤寂该去恨谁,曾经的敌人都死了,曾经的爱人也死了,我每日只能对着空气宣泄我无尽的绝望。”

“这话说出来,其实自己也觉得可笑。这天下有多少人食不果腹、流离失所,我高居凤位享尽天下供奉,却积郁成疾。”

玄一微微蹙眉,望向冯芍的眼神里是不变的慈悲:“守真,痛苦是无法比较的。有人苦于物,有人苦于心。惟人自生至老,自老至病,护身至死,其苦无量。”

冯芍攥紧了袖口,那些梦里被深宫高墙圈禁了四十年的压抑、窒息、孤独,此刻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心头。

梦里那些日子,她最怀念的,竟然是年少时在冯家村的时光。

她自由地奔跑在乡野间,爬山、上树、下溪摸鱼,她自由生长,每一寸舒展的枝叶都带着浑然天成的野性。

直到后来,她被寿昌公主选中,枝叶被一寸寸修剪,精雕细琢成一朵只能开在东宫的解语花。她的每一寸枝叶、每一片花瓣,都不再是为自己而生。

冯芍抬起头,看着依旧巍峨肃穆的三清像,叹道:“大梦一生,四十年富贵荣华。南柯梦醒,我想享受些不曾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自由。”

两个字落在大殿里,轻飘飘的,却像是敲响了什么。

“既然找到了答案,”玄一站起身来,“便不必再跪了,从心而为即可。”

她转身走向殿门,步履从容,边走边念了一首诗。

“浩浩尘埃境,翩翩幻化躯。中情不解了须臾。任意奔波,颠倒走崎岖。逗引中丹坏,销磨内藏虚。悲愁灾患共萦纡。百便千方,医疗不能除。”

念完诗的最后一字,玄一恰好推门而出。浓浓夜色下,风雪裹着寒气涌进来,又随着殿门关上被隔绝在外。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冯芍无力跌坐在蒲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梦中的一生还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刻在碑上的字,但那种窒息般的沉重感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上天既有意点醒她,让她回到了自己还是守真的时候。

那她便不想再做被寄存在栖云观里的物件,太子的弃妾,寿昌公主的棋子。

守真,守真,守住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

她不要那座金笼子了。

冯芍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住身体。抬起头,正对着三清像幽深的眼睛,她轻笑着,像是在对三清像说,也像是在对冥冥中那只看不见的手说——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还没和您说过,其实我的俗名不叫冯芍,叫冯蓠。”

按模糊的记忆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房间时,冯蓠还是被屋中的破败吓了一跳。她并未点灯,坐在床沿于黑暗之中静静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路。

既然不想再回到那吃人的牢笼,最好的方法就是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冯家村去,看看爹娘,然后再寻找法子另谋生计。

做好了决定后,冯蓠趁夜找到了厨房,随便抓了几个冷硬的剩馒头,用布包起来揣在怀中作为逃跑路上的干粮。

栖云观建在栖云山顶,下山的路拢共二十里。冯蓠走时天还没亮,整个栖云观还在夜色之中安睡。

冯蓠走到山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正殿彻夜不熄的灯火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她在那里跪了三年经,最后带着一场四十年的幻梦和一袋厨房里偷来的干粮,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惟人自生至老,自老至病,护身至死,其苦无量。”出自《上清众真教戒德行经》;

“浩浩尘埃境,翩翩幻化躯。中情不解了须臾。任意奔波,颠倒走崎岖。逗引中丹坏,销磨内藏虚。悲愁灾患共萦纡。百便千方,医疗不能除。”出自丘处机《悟南柯》;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出自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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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