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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香泉蜜酿

冯蓠不由自主地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团暖黄色的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她抱紧怀里的四只陶罐,推开了酒坊的门。

调酒房的灯还亮着。香泉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听见门响,香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冯蓠怀里。

她的眉梢微微一挑,带着几分难掩的欣慰。

“取到了?”

“取到了。”

香泉站起身来,走到冯蓠面前,伸手接过一只陶罐。她拔开罐口的布塞,凑近了闻了闻,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正在融化的雪水,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冻得嘴唇发紫、手指皲裂、膝盖上还沾着泥土和血渍的女子。

“明天开始,我教你认酒曲。”

冯蓠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她还是笑了。

那是香泉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也是那一刻香泉惊觉,眼前这个女子所展示出的坚韧的光芒在她心里足以胜过她出众的容貌。

“是,师父。”

后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将整个院子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调酒房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和漫天飞舞的雪花搅在一起,像是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这个寒冬腊月的夜里悄悄生根。

第二日天不亮,冯蓠便起来了,这是她开始学酿酒的日子。

香泉已经在调酒房里等着她。案上不再是一排瓷瓶,而是一只粗陶大碗、一碟麦曲、一碟小曲、一碟红曲,旁边还搁着一小袋糯米。糯米是昨儿傍晚泡上的,此刻粒粒饱满,指甲一掐便碎。

“酿酒先认曲。”香泉将三碟酒曲推到她面前,“麦曲酿黄酒,小曲酿米酒,红曲酿红糟。你挨个闻、挨个摸,说不出门道来不要紧,先把味道记住。”

冯蓠点点头,俯身凑近第一碟麦曲。那气味闷闷的,带着麸皮的燥和一股隐约的焦香,像是夏天晒透了麦秆被碾碎的味道。小曲则是清甜的,闻着像隔水蒸熟的米糕。红曲最奇特,颜色暗红,指尖一碾便碎成粉末,气味微酸,酸中又透着一缕极淡的酒香。

“闻完了?”

“闻完了。”冯蓠点点头。

“那便从米酒开始。”香泉将糯米倒进木甑,架在灶上隔水蒸。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水汽氤氲着漫上来,带起一股糯米特有的清甜。

米蒸到半熟,香泉捞出来摊在大竹匾上晾凉,又让冯蓠用手背去试温度:“太烫,曲就烫死了。太凉,曲又不活。要贴在手背上不烫不凉,那才是时候。”

冯蓠把手背贴在米上试了又试。等米晾到恰到好处,香泉将小曲碾成粉末均匀地撒进去,又让冯蓠把手洗净,伸进米堆里翻拌。米粒粘在指缝间的触感软糯湿热,曲粉融进米里,原本的清甜味渐渐变了一缕极淡的酒酿香。

“这叫拌曲。”香泉道,“手要轻、要匀,每一粒米都得沾上曲。若是拌不匀,发酵时有的米吃不到曲,就成了死米。死米多了,酒就发酸。”

冯蓠低着头,手指在米堆里来回翻搅,动作起初生涩,渐渐便摸着了门道。香泉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跪在司酝司的调酒房里,也是这样一盆米一盆米地拌,拌到手酸得抬不起来,师父还在旁边说“再拌一盏茶”。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非要拌这么久,后来才明白,酿酒这件事,慢就是快,快就是慢。

拌好的米被装进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封口处覆上干荷叶,再用泥巴密密实实地糊住。香泉拍了拍坛身:“接下来的日子,让它自己慢慢变。”

冯蓠站在那口封好的酒坛前,看了许久。这是她酿的第一坛酒。

接下来近一个月,冯蓠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劈柴、挑水、涮坛子、翻酒醅,等香泉得空了便跟进调酒房学手艺。香泉教她从最基础的米酒开始,又陆续教了黍米酒、糯米黄酒。每教一种新酒,香泉都要她先尝、先闻、先摸,把酒曲的气味、米的软硬、发酵时酒醅翻滚的气泡大小都记在心里。

冯蓠的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也是中过秀才的,所以冯蓠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她每晚都会认认真真将自己一天所学整理在纸上——哪种米要泡多久,哪种曲要多高的温度,发酵几天要翻一次醅。

她的笔记密密麻麻,可她每次翻看都有种心被什么东西承接住的安稳感。

这日天刚亮透,还未到一段香开门的时辰,门便被敲响了。

冯蓠急忙放下手中的笔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面容温婉,带着和善的笑容,厚厚的棉袄也遮不住她隆起的小腹。她手里提着两大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身后还跟着个推独轮车的男子,车上码着好几筐金灿灿的蜜橘和红彤彤的柿饼。

“你就是晚娘吧?我是香老板新招的杂役,我叫阿蓠。”冯蓠赶紧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又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这大冷天的,你大着肚子怎么还跑这一趟?”

“阿蓠姑娘,初次见面!前几日香老板去探望我时跟我说起过你,你简直比香老板说的还要漂亮呀!”晚娘拉着冯蓠的手,由衷赞叹道。

冯蓠看着晚娘真挚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她听过许许多多的人夸她美,这些夸赞背后往往藏着毫不掩饰的**,有人试图以夸赞得利,有人试图以夸赞得色,但是晚娘不一样,她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冯蓠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这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我怕到时候我肚子大了更不好走动,这就先给香老板送些年货来。”晚娘在冯蓠的搀扶下笑呵呵地走进大堂,扶着腰在板凳上坐下,又朝身后那男子挥了挥手,“夫君,把东西都搬进来吧!”

“好嘞!”外面的男子憨厚一笑,随即开始将东西一筐筐往后院搬。

香泉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一见晚娘便皱了眉:“你不好好在家养着,跑这么远做什么?”

“我婆家今年收了太多金橘和柿子,吃到开春都吃不完。”晚娘指了指那一筐筐黄澄澄的小蜜橘,“搁着也是搁着,不如送来给香老板当年货。”

冯蓠蹲在那一筐筐金橘和柿饼前,目光从金黄滚圆的橘子扫到红艳艳沾着糖霜的柿饼上,又扫到案上那几坛已经开封的酒坛上。这个冬天她跟着香泉学酿酒,喝过的酒大多是以米、麦、高粱为底,酿出来都是辣的、烈的、烧喉的。香泉的香雪海固然清雅,但那是以雪水为魂的冷冽之物,不是寻常人家除夕宴上能端着推杯换盏的热闹酒。

而这个时候,镇上的女子们过年时能喝什么?她们大多不善饮烈酒,辣得皱眉呛喉,只能端一盏茶、抿一口水,坐在席间看着男人们推杯换盏。若是有一款甜津津、软绵绵、不烧喉不呛口的酒,让寻常妇人和闺阁女子也能在除夕夜畅快地喝上一盏——

冯蓠猛地站起身来,眼睛亮得惊人。

“师父,晚娘,”她的声音里压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咱们能不能用这些金橘和柿饼,酿两款甜酒?”

香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她。

“这几日镇上逐渐开始有了年集,来买酒的都是男人。偶尔有女子来挑两壶,也只是给家里男人买的。”冯蓠蹲回那筐金橘前,拿起一只橘子搁在掌心,橘皮金黄油亮,凑近了闻有一股甜丝丝的清香,“师父您看,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吃年夜饭,男人喝烧酒,女人和小孩就只能喝茶喝水,条件好些的喝些果汁。虽说也有西域的葡萄甜酒,可也只在长安城里高价出售,不是咱们小老百姓消费得起的。若是咱们酿几款不辣不烧喉的甜酒,拿金橘酿一坛,拿柿饼酿一坛,颜色好看,入口甘甜。谁说这酒市是男人们的天下,我倒觉得女子的购买力丝毫不逊于那些男人。”

香泉看了她许久,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和掂量。

“你这脑袋瓜子里,除了酿酒还有什么?”

“还有卖酒。”冯蓠答得理直气壮。

香泉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她站起身来走到那几筐金橘前,也拿起一只橘子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了片刻,又将橘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剥开一瓣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甜是够甜,但汁水太足,直接投进酒醅里怕会发酸。”她把橘皮翻过来,指着橘皮内侧那层白络,“橘皮是宝,橘络也是宝。酿金橘酒不能用果肉,得用整只橘子切片带皮泡,才能把香味提出来。倒是柿饼——”她又拿起一只柿饼捏了捏,指腹沾了一层白霜,“这东西糖分厚,不容易坏,可以直接切碎了和米醅一起发酵。”

“所以能酿?”冯蓠追问。

香泉将手里那只橘子往她怀里一丢:“阿蓠姑娘都发话了!今日说什么都得试试。”

一旁的晚娘也听得兴奋起来:“阿蓠姑娘这主意新奇!如果需要,我家里还有许多蜜橘和柿饼,管够!”

两人说干就干,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一段香的调酒房里都弥漫着果香和酒香混合的甜润气味。

香泉负责研究方子。金橘酒用黄酒做底,金橘切片,加老冰糖,密封浸泡七日;柿饼酒用糯米酒做底,柿饼切碎与米醅一同发酵,不加一粒糖,甜味全从柿饼里来。冯蓠则在香泉的指导下动手制作。她坐在院子里用刀将金橘一片一片地切,橘皮底下那股微微发酸的汁水溅到手上,染得十根手指全是一股清爽的橘味。柿饼切起来更费劲,糖粉黏刀,每切几块就得停下来用热水烫一烫刀刃,烫完了接着切,手指被糖浆糊得黏糊糊的。这一酸一甜,连冯蓠自己都忍不住打趣道:“怕是蜜蜂都要被我引过来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八这天,一段香的“金橘酿”和“柿饼酿”正式摆上了柜台,冯蓠为蜜酿系列起了个名,叫做“香泉蜜酿”。

香泉觉得这个名字太招摇了,可冯蓠还是执意在门口的木板上写下了“香泉蜜酿开售”六个大字,摆在最显眼处。

她就是要让她最感恩的人、给予她新生希望的人的名字,传遍四海。

这天冯蓠起得格外早,她先去厨房煮了一锅腊八粥,热气把灶房蒸得一片白茫茫。她舀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就着咸菜吃了,又给香泉留了一碗在灶上温着。镇子上断断续续传来爆竹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烟火气——有人家炸丸子,有人家蒸年糕,有人家熬糖稀,各种气味搅在一起,把这个寒冬腊月的小镇熏得暖意融融。

冯蓠特意去镇上买了两只白瓷小盏,将两种酒各斟半盏,摆在门口一张小木桌上。金橘酿色如琥珀,映着冬日的阳光,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金黄都收进了盏中。柿饼酿色泽橙红,斟出来时空气中飘着一股蜜糖似的甜香。香泉站在一旁,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金橘酿清甜爽口,柿饼酿醇厚回甘,两款都是好酒。阿蓠,”她转头看向正在擦汗的冯蓠,“这可多亏了你的主意。”

消息传得飞快。先是镇上的妇人们闻讯赶来,你一斤我一斤地打回去尝鲜,尝完便叫好,第二日又带着姐妹妯娌一起来买。过了几天,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长安城里,几个世家府邸的管事嬷嬷专程坐了马车来一段香采买,一来便要十斤八斤,说是府里的小姐太太们听说有这么一款甜酒,都觉得稀罕,年底多宴饮,偶然喝过一次便惦记上了。

两款甜酒的生意好得让香泉都有些措手不及。前些日子准备的那几十坛库存不过十天便卖光了,补了一批又卖光,半个多月下来,一段香的账上多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进项。晚娘又让自己的丈夫耿青送了两趟金橘和柿饼来,每次都笑眯眯地说她婆家积压的存货总算有了去处。

这时,香泉看着街上挑着担子卖年货的货郎,又有了新主意。

“金橘和柿饼能做酒,凭什么蜜枣不能?”她把一只蜜枣丢进嘴里嚼了嚼,“枣甜得更厚实,酿出来应该比柿饼酿还醇。”

师徒俩便在柿饼酿的基础上改良配方:蜜枣去核切碎,与糯米同蒸,再用老黄酒做底,密封浸泡九日。第九日开坛时,那股甜香比金橘酿更浓更沉,像是一勺稠稠的蜜融在了酒里。香泉尝了一口后难得地多喝了两盏,脸上浮现满足的笑意:“这坛酒往后必定是咱们一段香的招牌!”

蜜枣酒一推出便延续了前两款的热度,甚至比它们卖得更快——枣的甜味比金橘更厚,比柿饼更温,入口绵软,咽下去之后还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往上涌,特别适合春节后倒春寒的天气。到除夕那日,一段香光是香泉蜜酿系列的进账,已经赶得上往日里一整年的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