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司业 > 第24章 万疆长鉴(一)

第24章 万疆长鉴(一)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只透出一层灰蒙蒙的薄光,像是谁在浓墨里兑了一滴清水,晕不开,反而让天地之间更加暧昧不清。

村子外面的土路上,一支队伍正不紧不慢地往村口走。

说是送葬的队伍,但那一行人却没有穿丧服,男男女女穿的都是寻常衣裳,深色居多。

最前方是乐队,四个汉子各自操着家伙,唢呐、铜钹、小鼓、竹笛,吹打得倒是齐全。唢呐的声音尤为高调,尖锐地刺破黎明前凝滞的空气,调子不成调子,既不是哀乐,也不像喜乐,倒像是什么乡间社戏上的热闹曲牌,呜呜咽咽地拔着高音,又猛地往下坠,七弯八拐地绕出一段谁都听不明白的旋律来。

在这个天将明未明的时刻,那样的唢呐声被晨雾裹着,传不远,散不开,就在队伍周围盘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路边的老槐树上栖着几只乌鸦,被这声音一吵,扑棱棱飞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几道黑色的弧线,哑着嗓子叫了两声,又落回枝头,像是见惯了似的。

队伍最前方紧跟着乐队的,是一个青年。

他穿一袭黑衣,不是那种挺括的黑西装,而是旧式的黑色对襟褂子,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衬得那副身板愈发单薄。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双手捧着一方黑边相框,相框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张黑白遗像。

身后跟着几个精壮汉子,肩膀上扛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看起来是新漆的,漆面在微光里泛着沉沉的哑光,随着抬棺人的步伐微微起伏。

再后面,就是携手搀扶的亲友了,三三两两,有老有少,女人挽着女人,男人扶着老人,队伍不算长,拢共不过二三十人。

可除了乐声,并未有痛哭声传出。

没有人嚎啕,没有人抽泣,甚至没有人低声交谈。所有人都沉默着往前走,表情说不上哀戚,更像是一种木然的平静,像是这趟差事他们早已做过无数遍,早就没了什么触动。只有鞋底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和那支唢呐没完没了的吹奏。

柏岐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追着范八的气息来到这泰荫村,在村口先是被树葬的干尸拦了一道,现下又碰到个抬着棺材送葬的,这明显是不一样的习俗啊。

柏岐一时拿不准,他伸手掐了个诀,指节快速变换,一道无形的气息从指尖探出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朝那支队伍罩了过去。气息拂过那些人的身体,反馈回来的感觉温热而实在——心跳、血流、呼吸,全都是活人该有的动静。

是正常的人。

柏岐收回指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正常的活人,不正常的时间,不正常的唢呐调子,不正常的衣裳,不正常的表情。

他想了想,掩住自己的气息,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然后柏岐抬脚,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柏岐从侧面瞥了一眼,遗像上那个中年男人,方脸膛,浓眉毛,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不是和蔼的面相,尤其是右侧眉毛上方那颗大痦子,黑豆大小,给他那张本来就显凶的脸又添了几分狠厉。

柏岐不动声色地绕着队伍转了几圈,没发现其他的,只好暂时缀在队伍末端,跟着那送葬的队伍进了村。

村口是一条石板路,被经年的脚步和雨水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是高低错落的土坯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

有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对联,字迹模糊,只剩下一片斑驳的红。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连一声鸡叫都没有。

就在踏入村子的那一刻,柏岐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的后颈突然炸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不是冷,是某种直觉。

那种被人从暗处盯住的直觉,像一根冰凉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的后脑勺上。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

柏岐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是那条刚走过的石板路,路面上空空荡荡,两边的房屋门窗紧闭,墙壁上连一只壁虎都没有。

晨雾还在,薄薄地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水。

然后他看见了地面上的一滩水渍,就在石板路中间,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一滩很普通的水渍,巴掌大小,像是谁不小心泼了半杯水在地上,还没干透。

水渍映着天光,微微发亮,除此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

柏岐伸手抚着下巴,有些奇怪,那种被窥伺的感觉绝不是错觉,可眼前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走远,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看到的是,就在他转身之后,那滩水渍突然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队伍在村子里绕了整整一圈,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一处院子前面。

乐队的人把唢呐和铜钹从嘴边拿开,声音戛然而止。

棺材被抬进了院子,院子里的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密的青苔和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厅,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独眼。抬棺人把棺材卸在院子中央,然后几个人围上去,撬开棺盖上的木钉,合力将那口黑漆棺材的盖子掀了开来。

柏岐离得不算近,但他目力极好,棺材盖子掀开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躺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和遗像上一模一样。只是遗像上那张脸是黑白的、平面的,而棺材里这张脸是真真切切的、立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嘴唇发乌,双目紧闭,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

从柏岐的角度看过去,那确实是一具尸体。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震动,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一点气息。

抬棺人把尸体从棺材里请了出来,五个人合力将那具僵硬的尸身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正厅,放到正厅的那张太师椅上。

那个中年男人就那么坐在太师椅上,头微微低垂,下巴抵着胸口,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沉思。正厅里的光线很暗,他的面孔隐在阴影里,只有那颗大痦子的轮廓从眉毛上方凸出来,黑沉沉的一团。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柏岐的眼睛眯了起来。

抬棺人把那口黑漆棺材抬到院子中央,又从院墙角落里搬来一堆劈好的木柴,架在棺材周围。

那个捧遗像的黑衣青年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口气,暗红色的火星子亮起来,然后他将火折子丢进了柴堆里。

火苗几乎是瞬间蹿起来的,整堆柴火同时着了,像是有人在木柴上浇了油。火焰是橘红色的,却带着一层诡异的蓝边,舔舐着黑漆棺材的表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黑衣青年在火堆前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平伸,掌心向上,像是在祈求着什么。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低极快的呢喃声,柏岐离得太远,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看见他的脊背在黑衣下面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火焰烧了很久,那口棺材从完整的立方体,变成焦黑的骨架,又从骨架坍塌成一堆炭火,最后连炭火都被烧透了,变成一地的灰白色余烬。黑衣青年一直跪在那里,保持着伏地的姿势,直到最后一缕火焰熄灭,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正厅里的太师椅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阳光照不进去,他就那么沉在阴影里面。

亲友们开始陆续离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有棺材不应该是土葬吗?

现在把人从棺材又请出来,把棺材烧了,尸体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正厅,所有人就都走了?

柏岐心里的疑惑加重,终于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带着好奇心进了院子。

青砖地面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软,那些青苔在鞋底下滑腻腻的。

他绕过那一堆棺材的灰烬,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很暗。那具尸体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头依然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柏岐走到门槛前面,抬脚正要跨进去。

下一秒,他的脚悬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

不对,柏岐低下头。

柏岐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惊讶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要抬起来,指诀掐了一半,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勾,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散掉指诀,然后就感觉到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