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业鬼们的歌声第二次中断的瞬间,头顶那枚四端风铎猛地一颤,随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停止了摇动。
婴儿的啼哭声也戛然而止,那撕心裂肺的声响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地面上,那些原本纵横交错、如活物般蠕动的水波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金色的光芒从边缘处一截截黯淡下去,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干涸河床,只余下道道皲裂的痕迹。
半空中那些人族和魔族身上,金色的水波纹印记急促地闪烁了两下,随即彻底熄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那些被控制的人身体猛地一软,然后被一直等着的瑞鸣、奇山和奇图三人接住,稳稳地放在地面上。
魔族们、林子方和主播三兄弟都已经清醒,剩下那些人类虽然仍昏迷不醒,但脸色明显恢复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副被抽干的模样。
那几只业鬼见状,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它们彼此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随即,它们的身体猛地炸开,放弃了那用黑雾凝成的大半个躯壳,只留下丝丝缕缕的黑雾裹着核心,像受惊的蛇一样迅速钻进了虚空中突然出现的裂缝。
裂缝在它们钻入的瞬间猛地合拢,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空气中只剩下几缕淡淡的黑烟,盘旋了两圈后,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清业在半空中悬停着,双眼扫过每一寸虚空,像一只寻找猎物的鹰。手掌时不时探入虚空,试图撕开一道口子把那几只业鬼揪出来。
不过他游荡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再找到业鬼,以及隐藏在业鬼背后的始作俑者,只好作罢。
另一边的柏岐,却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那些业鬼逃窜的方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唱得可真难听。”
清业的嘴角抽了抽,对他时不时抽风一下的作风,已经了然于心,放弃搭话,以免给他更大的发挥空间。
柏岐也不在意,径直走向那口棺材,用脚猛地一蹬棺身,整口棺材便侧翻过去,里面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那是袁亦涛的尸体,新鲜地像是睡着了一般。它在地上翻了两圈,最后仰面朝上,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天空。
就在棺材被掀翻的瞬间,棺材下方的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地面缓缓裂开,一道道柔和的白光从裂缝中渗出。在那白光之中,一座宫殿缓缓升起。
是清业之前见过的白玉宫,通体雪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线条简洁而冷峻,像是一块从整块白石中雕琢出来的方碑。
宫殿没有门,因为白透,能很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状况。
一副巨大的骨架横在殿内,那骨架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珠光,隐约能看出某种古老生物的形状。头骨狭长,肋骨宽阔,四肢的骨骼修长而有力,每一寸都透着一种来自远古的威严。
那是上任魔尊千烨的骨身,在那副魔骨的上方,隐隐约约罩着一个人影。那影子极淡极淡,像是用光与影编织出来的幻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人影的轮廓模糊不清,分不清男女,也看不清面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妖骨之上,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是那人影的外围。
一只巨大的翅膀,从背后将它整个包裹起来。那翅膀虽已折断,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
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的余烬,每一次闪烁都让人感到一阵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柏岐先前折断的那只翅膀。
“清清,这是几个意思啊?”
瑞鸣跟奇图给魔族和人族检查完后,按捺不住,携着林子方凑到眼前,指了指白玉京询问。
他们原本以为情况紧急,要大干一场,没想到都还没动手,危机就解除了,有点摸不着头脑。
“幕后的人想要利用四端风铎,催生上一任魔尊的业灵,期间利用了孤儿院院长袁亦涛,袁亦涛自己有先天性疾病,想要拆除自己身上的定时炸弹,不惜伤害孤儿们,后面又扩大范围,盯上了旅行团。”
清业早就明白了,此刻也没有吝啬。
“想要借助四端风铎,需要两件东西,一是用千万条性命当作媒介,二是前任魔尊的骨身。
可惜啊,幕后之人费尽心思瞒着袁亦涛,搞了这么大的阵仗,还想方设法骗过了万业树,却没想到栽到了新任魔尊的手里。
某些人,一睁眼就把断翅扔进了白玉京,四端风铎就是个单核处理器,面对两副骨身,运行加载,最后只能罢工,所以咱们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柏岐,剩下的几人也都听明白了。
清业这是在埋怨柏岐,对方很有可能一开始就知晓幕后之人想要干什么,所以才在一苏醒就想到了办法,却一直没有对清业说实话,这一大圈人被他耍的团团转的。
“好了,别在这站着了,还有这么多人要善后呢。
清业的心情不太好,却也没有质问柏岐的意思,毕竟该救的一个人都没有落下,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人家虽然头上带着个火红的徽记,但到底是魔尊,有自己的考量。
柏岐似乎也感觉到自己好像不太厚道,朝着清业走过来,想解释两句。
却见清业抬手一挥,袖间涌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那些之前被他搜集起来、随身收束着的业灵,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它们身上原本缠绕的灰色束缚,已经化作纯净的白色。
这些业灵不再像之前那样阴沉扭曲,而是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微微发着光。
它们没有片刻犹豫,像终于找到泄愤途径,齐齐涌向地上那具十年不腐的尸体,带着久违的恨意。
其中一只业灵从林子方的身边经过时,不经意间碰了一下林子方的手指。
那一瞬间,林子方的眼前猛地闪过无数画面。
逼仄的惩罚室,四面墙壁挤得人喘不过气来。黑暗中有人影走近,一根铁棍毫不留情地砸下来,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作呕。一次次、一下下,直到身体再也站不起来。然后是刀锋划过皮肤的冰凉触感,血液涌出的温热。自己被活生生塞进那只半人高的骨灰罐子里,蜷缩着、动弹不得,头顶的盖子被合上,光线一丝丝消失,只剩下黑暗和铁锈味。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罐底,从温热到冰冷,从流淌到凝固……漫长的、无声的等待,直到最后一滴血也干涸。
然而,这些画面只持续了一瞬。林子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记忆正在飞速褪去,像是被水冲刷的墨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一场做完了就记不清的噩梦。
地上的尸体变得干枯,扭曲,只余黑洞洞的眼眶望着虚空处。
那些原本束缚在孩子身上的白色铁链,一条接一条地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业灵们干瘪的身躯逐渐充盈,重新变成可爱的小孩子们,朝着清业的方向挥了挥手,嘴角挂着乖巧而羞涩的微笑,像是在说“谢谢你送我们回家”。然后他们转过身,轻盈地腾空而起,手牵着手,排成一串,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粒粒细碎的、淡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轻柔地落在了清业身后那棵万业树上。光点嵌进树皮、枝叶间,整棵树微微亮了一瞬。
随着尸体的腐朽,头顶那枚悬着的四端风铎,投在地上的影子开始缓缓缩小。那影子原本铺展得极大,几乎覆盖了整片地面,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从边缘向内收拢。
与此同时,四端风铎本身也在发生变化,从一种虚幻的、仿佛不存于此世的形态,逐渐变得凝实、清晰,像是一幅模糊的画被人一点一点描清了轮廓。由虚到实,由远及近,最终四枚铃铛稳稳地悬在半空中,成了一只实实在在的四端风铎。
业阵破了,原本的空旷之处变回了真实的孤儿院。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一道口子凭空出现,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撕开的布帛,里面是一片深邃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四端风铎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猛地朝那道口子飞去。它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了虚空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被那片黑暗吞没。
清业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铃铛落入虚空的同一瞬间便动了,身形拔地而起,直冲那道裂口。但他的脚刚离地不到三尺,几道黑雾便从裂口两侧猛地涌出,迅速凝成了几只业鬼,挥舞着手中的黑色铁索,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把抓住挡在最前面的那只业鬼,双手直接探入它那由黑雾构成的身体。
业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地翻涌,黑雾像被搅动的泥沼,拼命地抗拒着清业的入侵。但清业不为所动,他的手指在业鬼的体内摸索着,一寸一寸地搜寻,像是在浑浊的水中寻找一件沉底的物什。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毛孔像是全部张开了一般,开始疯狂地吸收业鬼身上的黑雾,那些黑雾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业鬼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嘶鸣声越来越弱。
一只业鬼被他吸干,溃散成几缕残烟。清业没有停顿,立刻把手伸进第二只业鬼的身体,继续摸索。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黏稠的黑雾中翻找着。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什,是四端风铎。他立刻收紧手指,正要将其从黑雾中拽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虚空中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不是之前那种参差不齐的撕裂,而是一道整齐的、像是被人从容推开的门,从门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袭黑袍,料子极好,在暗光中泛着沉沉的暗纹,他身形修长,步伐从容,剑眉星目,五官单看每一处都算得上精致。
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这笑容配上这副长相,本该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所有这些组合在一起,落在那张脸上,却给人一种强烈的诡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