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业眼疾手快拉住林子方,阻止他也跟着去排队。
林子方虽然双目紧闭,丧失意识,但身上的水波纹印记闪烁,猛地一狰,力气变得很大。
眼看再扯下去,林子方一整个人就要被硬生生地拆成两半,清业才不得已放了手。
就在这时,地面皲裂处浮现出金色的水波纹,像干涸大地渗出的古老符文,一圈圈向外扩散,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材表面,裂纹中渗出暗沉的光,逐渐在上方凝出一个黑色的人形影子。
就在它成形的瞬间,半空中那些被控制的人类和魔族,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紧接着齐刷刷地转头,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同时朝向那道黑影,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
另一边红衬衫刚才翻出的资料,因为失去控制,像雪花般飘落下来,被重新化成人形的瑞鸣接了个正着。
眼下只有清业、柏岐、奇山、奇图和瑞鸣,他们几个因为身上没有水波纹,而没有被控制。
瑞鸣虽然此前化作水晶挂件,但并非对外界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她刚想问清业,棺材上浮出的那个黑影,是不是就是袁亦涛的业灵,同时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结果就在红衬衫留下的资料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清清,你看这东西是不是跟半空中悬着的那四个铃铛一模一样?”
清业谨慎地又看了那黑影一眼,确定他暂时没有攻击的意思,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这才低头去看瑞鸣手里的资料。
那应该是红衬衫从杂志报道上裁剪下来的信息,时间有点长了,纸页都已经泛黄,不过内页的照片却还很清晰。
上面记载,那是在袁亦涛去世前一两年的事情,对方平日里都深居简出,那一次却为了参加一个拍卖会而露了面。
袁亦涛对其他价值连城的拍品都没什么兴趣,只对一件名为‘四端风铎’的藏品很感兴趣,且最后成功拍得。
而公开对外的资料上,对‘四端风铎’藏品的价值并未有统一的结论,只有一段奇怪的描述。
四端风铎的铃体,是用沾过上古灵物血的毛血盘碎片所打,吊线上是四个形状各异的异兽狰驳,其状如豹,额头带角,叫声如婴啼,祛病延年,长命百岁。
清业看到这个描述,立刻想起,之前被困在那几个万花筒里的时候,他就看到过狰驳的模样,现在看来,那几个万花筒是业阵和四端风铎结合所造就的。
他这边正想着心思,那边一直凑在他身边的柏岐,却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知道什么情况?能说就赶快说?”清业对这个突然诞生的魔尊本就有很多疑问,眼下看到对方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有些无奈,“毕竟这么多条性命,还有你魔族的同类。”
清业伸手指了指正傻哈哈被困在半空中的魔族,试图唤醒一点柏岐身为魔尊的责任心。
“别激动,这玩意儿要真有那个效果,那袁亦涛也不会死了。”
柏岐的语调一如既往的轻松,看到清业不甚同意地眯起了眼睛,他才不得不又加了一句,“再说这玩意要真的出世,你那里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最后这句话像是意有所指,清业没太听明白,可柏岐却不愿解释更多。
清业很快想到,如果袁亦涛是被骗的,那在业灵的认知里,袁亦涛的尸体也是达成这一切的媒介,只要毁掉,就能破掉这个业阵。
而袁亦涛的业灵身上的束缚已经完全变成黑色,跟业鬼所差无几,甚至开始生出混芒之气,这么多年,困住的人类多到都数不出来,已经没什么活路了。
可是光凭他一个人类的业灵,是没办法瞒住九业斋的。
那个骗他的人,能背后操纵了这么多人类的死亡,费尽心思用傀儡掩饰,不想事情被那么快的爆出来,还费力气遮掩了袁亦涛业灵的消息,骗了九业斋十年的幕后人,做了这么多的目的是什么?
清业的目光划过那些魔族,一开始没理解为什么对方还要费尽心思的把魔族拉进来,这样不仅会暴露的更快,甚至还会牵扯出不止一个敌人。
然后他突然想到之前自己问柏岐白玉京里面有什么的时候,他只说里面有上任魔尊的尸骨,起不了什么幺蛾子。
但是柏岐一诞生就做了这么一件事情,不得不让清业多想。
就在这时,棺材上方缓缓成型的袁亦涛的业灵,幽幽张开嘴,开始低声念诵着什么。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大地深处、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来的,低沉、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随着第一个音节落下,半空中那些被控制的人族和魔族身上,皮肤忽然开始龟裂。
不是致命的伤口,而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细密的裂纹从四肢蔓延到躯干。血液从裂纹中渗出来,却不是滴落,而是顺着那些金色的水波纹,像被某种意志牵引的溪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材流淌。
与此同时,魔族身上的魔力也化作暗紫色的光雾,脱离他们的身体,与血液交织在一起,沿着相同的路径汇聚。
悬在半空中的四端风铎,无风自动,响起的却不是什么清脆的铃音,而是婴儿的啼哭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络绎不绝。
业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再像低语,而像雷鸣般在空旷处炸开。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不是他在念诵,而是这天地间本就存在的法则借他的口说出。
“一声啼,千人定——”
话音未落,半空中那些原本因为伤口出现有了微弱挣扎的人,彻底静止了,连眼珠都不再转动。
“二声哭,万人悲——”
一阵无形的寒意席卷全场,连清业和柏岐都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股莫名的悲伤从心底涌起,几乎要让人弯下腰去。
“三声响,汩汩血色白骨通——”
地面上的水波纹开始剧烈翻涌,血液和魔力的流速骤然加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拼命往棺材里按压。
那些被控制的人身体开始迅速干瘪,皮肤下的骨骼轮廓越来越清晰,仿佛血肉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抽走。
“四声落,万人尽死一人存——”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正沿着水波纹疯狂流淌的血液和魔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忽然停住了。所有的金色波纹同时凝固,半空中悬浮的液体保持着流淌的姿态,却不再前进一寸。
整个阵法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断了电,在一瞬间完全宕机。
业灵的声音也戛然而止,那道黑色的影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困惑,又似乎在愤怒。
而就在这一瞬间,清业终于想明白了。
他不再犹豫,身形骤然暴起,朝那口漆黑的棺材飞射而出。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直在等待时机的柏岐也动了,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另一个方向精准地切入。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把同时出鞘的刀,直直地朝着那口棺材飞去。
只见棺材两侧的虚空中,忽然裂开几道漆黑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爪从内部撕开。从那裂缝中,缓缓探出几只扭曲的身影。
它们由纯粹的黑雾凝聚而成,形态不定,时而是人形,时而又溃散成一团浓烟,唯有那血红的眼睛和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始终清晰可见。
“是业鬼——”瑞鸣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
每只业鬼手中都挥舞着一条沉重的黑色铁索,铁索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其中一只最大的业鬼,猛地张开獠牙巨口,朝着棺材上方袁亦涛的业灵扑了过去。
那业灵似乎意识到了危险,黑影剧烈地扭动着想要逃离,却被业鬼一口咬住,像吞食一条蛇一样,几口便将整个业灵吞进了腹中。
业鬼的身体瞬间膨胀,从原本一人高猛地涨到数倍,黑雾翻涌,几乎凝成了实体,胸口处隐约能看见那张被吞下的业灵还在拼命挣扎,留下一道道凸起的痕迹。
柏岐当机立断,双手一翻,掌中燃起熊熊烈焰。
他手腕一抖,火焰化作数条火蛇,精准地从业鬼群两侧包抄过去,将它们往清业所在的方向驱赶。
火焰其实对业鬼并没有克制作用,但那些黑雾在触及火光时却明显胆怯了起来,业鬼们嘶叫着,不得不顺着柏岐划定的路线后退。
清业一看到那些业鬼,脸色骤变,双眼瞬间充血。
那不是战斗时的冷静,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几乎失控的暴怒。他低吼一声,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最近的一只业鬼面前,右手如铁钳般掐住了那只业鬼的脖子。
业鬼的脖子只是一团黑雾,原本不该被抓住,但清业的掌心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硬是将那虚无的形体攥在了手中。他猛地一拧,用力一扯,只听一声闷响,业鬼的头颅连着半截黑雾凝成的脖子,竟被生生揪断。
那团黑雾顺着清业的手掌钻入他的体内,残存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溃散成淡淡的烟尘。
然而,下一秒,清业身后的虚空中便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浓稠的黑雾从那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注入到业鬼残存的躯体之中。
那些溃散的黑雾迅速凝聚,业鬼的头颅重新长了出来。
先是骨骼的轮廓,然后是肌肉、皮肤,最后是那双血红的眼睛。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只业鬼便完好如初地站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狰狞。
业鬼们齐齐转过头,那被吞下的业灵似乎已经在它们体内融合完毕。它们同时张开嘴,再次唱起了那古老的祭词,只是这一次,最后一个字变了。
“一声啼,千人定,二声哭,万人悲,三声响,汩汩血色白骨通,四声落,万人尽死一灵存。”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早已停滞的阵法,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金色的水波纹重新亮起,血液和魔力开始艰难地、一断一续地朝棺材流淌,整个阵法的运转带着一种畸形的、不情愿的挣扎。
然而,那运转只持续了几秒钟,像是触发了某个隐形的开关,一切再一次戛然而止。
血液凝固在半空中,水波纹暗淡下去,业鬼们的歌声也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突兀地中断。
阵法,又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