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入口是一个上坡,大门在平台。院子里的水流顺着门的缝隙向下流,睢与月下车时踩在上面,鞋尖瞬间湿透了。她抖着脚,从兜里掏出卡刷开了门禁,回过头看向邹济衍,他校服上深一块浅一块,头发不再清爽,正微笑着也看着她。他好像很爱笑,笑起来不露牙,就算露出牙齿也没有那种尖尖的虎牙,他的牙齿连同他的人都钝钝的,没什么棱角。
如果还在下雨,睢与月一定会脱下雨衣还给他,但雨在最后这刻停了。
天在放晴了。
“你明天会来吗?”她撑着手臂顶住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在期待他来似的,容易让人误会,又连忙改口,“我是问,你明天来我家上课吗?”
邹济衍:“来。”
睢与月“嗯”了一声,说:“那我把你的雨衣洗干净还给你,就这样。”说完她不等邹济衍开口,抱住雨衣往小区里走了。她不想放过这个还人情的机会,洗一件雨衣来说不费事,交给洗衣机就好,还能显得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邹济衍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其实,不——”
“不客气。”睢与月头也没回,很洒脱。
第二天早上她带着使命感走到一楼,打开门从外面台阶上捡起那件雨衣抖开来看了看。
她想起邹济衍归还自己的发圈时那种从容和淡定,好像自己没有故意刁难过他一样。想到这里,她后知后觉,不信邪地翻来覆去检查雨衣,看看是不是衣里藏针,暗含什么阴谋诡计。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雨衣。就连他站在教学楼前伸出援手送她回家,也那么稀松平常。
睢与月几乎能听到睢与阳阴阳怪气地在她耳边说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伸出手挥了挥赶走那个声音,不服气地把雨衣塞进了洗衣机,开了最大清洁模式,准备好成就一段完璧归赵的佳话。
想法总归是好的,但睢与月午睡结束起床再去晾雨衣的时候发现,灰色的料子在滚筒里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拼都拼不起来。
原来他那句未尽的话是“不能洗”。
怎么办?
太糟糕了,她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睢与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反复看时间,决定赶在邹济衍来家里前,跑去门口超市买雨衣。等到了,又发现没有灰色的,只好走远到更大的商超寻找同色系。回到家都已经中午了,她把标签剪下来,团成一团交给了邹济衍。
睢与月说:“我加凝珠洗了一下,可能不太一样了。”
“哇。”邹济衍站在玄关口感叹出声,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牌子都洗成不一样的了。”
但他还是接过,握在了手里:“谢谢你。”
睢与月面红耳赤:“不客气。”
她发誓她绝对不喜欢邹济衍这种有话不说,藏在心里的男生,谁知道他是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稍稍多想了一些,如果邹济衍没有在雨天叫住她,那么等到雨停她八成会冻成冰棍,重则发烧轻则流鼻涕。
下雨天做的决定也是阴湿的,睢与月庆幸自己悬崖勒马。
她只是从未想过跟随春天一起来到的还有邹济衍。
新一周的早课上老师讲了一道拓展题,她听得头脑发昏,趁老师背过身写板书,托起腮帮子往外看。
其他班的体育课总是很有节目,咋咋呼呼,热热闹闹。楼下绿化带玉兰树附近围了一圈人,举着球拍去够卡在树枝上的羽毛球。
睢与月撑着头百无聊赖地发呆,不经意地看到有几个女同学一溜烟跑去找了个高个子当救兵,再定睛一看,她们把邹济衍拉了过来。
她没想到最近能这么频繁瞥见邹济衍,赶紧把脸扭过去看黑板,拿着笔装模作样在本上划了几条不规则的黑线,最后觉得题不会做,热闹也没看着的话真是吃大亏了,又扭过头往下看。
从窗户的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想必只要他抬起头往上看,也能看到上课溜号的自己。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抬起了头,但没有看这么远。
邹济衍绕着树走了半圈换了个位置,仰着头挽起袖子,忽然伸手用力拉住树枝,踮起脚把羽毛球拿了下来。
一阵风刮过,树杈漏出一串光斑,穿过树隙垂下来,披在他头顶,光亮中他清隽挺拔,发海漆黑,手里团着校服外套,背对教学楼的位置,好像在笑着和同班同学说些什么了。
广播在这时传出人声,交代中午留校的学生一些安全事宜,班门这才打开,讲台上顿时围了一堆问问题的学生,把老师堵得没法出屋。
睢与月转着笔回过头,冷不丁撞到了米佳珍的肩膀。
她吓了一跳,微微抬头,米佳珍还在抻着脖子往下看,靠得越来越近,不知不觉都把她挤到墙上去了。
“佳珍,佳珍!我快不能呼吸了……”睢与月不满地皱眉,“你在看什么啊?”
“看帅哥。”米佳珍目不转睛,百忙之中伸出手施展吸星**乱摸她的脸,视线跟着人群收回到教学楼楼梯口,然后和后座的闫朝子相视一笑,组团鬼鬼祟祟地跑出了班,跑到楼梯口制造偶遇。
睢与月转过身看看后门的位置,觉得她们太过像执行任务的特务,回过身把笔都收进桌兜里,掏出来发圈把头发扎高,听着后面传来的笑声,再度转过身,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参与进去。
经过上半个学期的相处,大家彼此早就用外号互相称呼了。比如米佳珍叫“米奇”,因为她说话声音细细的,一次语文课上被老师点起来朗读课文,由于咯痰而发出了“密斯卡莫斯卡”的声音。
睢与月是还没有被赋名的少部分人,所以她也不会主动去喊那些称呼,刻意显得关系很亲密。
第四节课上课铃打响,老师还没进班。
米佳珍和闫朝子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上,还在探讨刚刚近距离观察邹济衍的结果。
米佳珍:“他皮肤真好。”
闫朝子:“真的好。”
米佳珍:“你说他知道自己长得帅吗?”
闫朝子:“知道吧,他从来不照镜子吗?”
米佳珍:“镜子照出来和咱们看的能一样吗?”
闫朝子:“他又不是白雪公主的后妈,还能从镜子里看到其他人的脸啊?”
米佳珍抿着嘴点点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她从课本里翻出一个小镜子,孤芳自赏了一会儿,满是遗憾:“哎,他怎么不在咱们班呢?”
睢与月夹着笔听完那阵自言自语,微微侧头,不咸不淡地问:“你们在说谁呢?”
米佳珍伸手向上指:“五班的邹济衍。”
闫朝子身体前倾,高深莫测地一笑:“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吗?我三姑之前和他妈妈以前一起做过事,说她家条件不算好但是小孩又帅又争气,说他的脑瓜子是那种没有上过课外班,纯天然无公害的聪明瓜子。我一直没当回事,后来发现就是说的邹济衍。他好像是卓然区中考第一进来的,之前是十四中的,那个学校风评很一般,出了一个区状元,估计要宣传到明年了。”
米佳珍一脸震惊地扭过头:“十四中啊?这么说那个是真的?”
闫朝子挤了挤眼,不置可否。
怎么还打上哑谜了?
睢与月敏感地察觉到这又是她们两个之间,把她排除在外的话题。她知道自己的信息很闭塞,班里流传的八卦乃至什么有关各科老师的秘辛,她都一概不知。
“什么是真的,你们在说什么?”
米佳珍凑头过来和她俩形成犄角之势,高深莫测地冲闫朝子使了个眼色:“你说?还是我说?”
闫朝子翻了个白眼:“给你说给你说,你唾沫都飞到我脸上了。”
米佳珍清了清嗓子,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立成一个小人比划:“之前有人传,说他初中的时候违法乱纪,把本来能评上的市三好给处分没了。”
闫朝子忍不住纠正:“违反校规校纪!违法乱纪,他今天得在少管所做所草!”
睢与月不为所动靠在椅背上,第一反应是觉得消息来源不可靠,她怎么都无法把“处分”这个词和邹济衍联系到一起。
“是不是同名同姓啊?”
闫朝子忍不住接话:“同名同姓同校,这概率太低了吧!你听我说,他们十四中那个学校风气不太好,听说是初二还是初三的时候的事,而且啊,是打架!打架!所以我说啊,越是学习好的男生心眼儿就越小,他们除了学习不会别的。书呆子书呆子嘛。”
米佳珍“哎”了一声,低下头嘟嘟囔囔:“谁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会不会是被欺负了……你不是说他家条件不太好。”
睢与月在这时注视着米佳珍,她觉得米佳珍又在多想了,闫朝子说话就是口无遮拦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应该说些什么换个话题了,然而闫朝子不给机会当即纠正:“谁说不好了!我说的是不算好,这俩概念完全不一样好吧。”她难得正色,“我只是知道他爸是给人开车的,妈妈是做家政的,一家人从县里搬过来。就是……嗯普通家庭吧,不穷不穷不是穷,但也没什么大钱。”
“哎。”米佳珍又叹了一口气,有些英雄惜英雄,不甘心地追问,“那他穿的那些衣服呢?冬天我看他外面的棉袄不像便宜货的样子。”
闫朝子立刻马上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人家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像牌子的,你觉得他穿校服像咱们的同款吗?”她话锋一转,指了指睢与月,“你还没从她身上吸取教训啊。”
睢与月像个展示品一样端坐在原位,反手指了指自己,反驳说:“我穿的真的是牌子的。”
“啊——”米佳珍发出一声想要劫富济贫的怒吼,全班幸存在座位上的学生纷纷看过来。闫朝子忙不迭地撤离回座位上抹起护手霜,伪造不在场证明。
上课铃响得恰到好处,后排几个男生像升天炮似的从后门冲进了班,老师同时踩着铃声出现在前门。
睢与月出神地转起笔,把书翻到老师指定的页码后,感觉教室里隐隐有点热,她抬头看了一眼,风扇是开着的。
她只能又往楼下看过去,外面刮起了风,玉兰树下没有了人影,那节被拉弯的树枝上下起伏着,像是风在荡秋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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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