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蓉在和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说话,她跑到卫生间抽烟,总以为能躲得过睢与月的鼻子。
睢与月经常可以在睢蓉身上闻到烟酒味,睢蓉爱喷香水中和其他气味,实际上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变成了四不像,没有突出的那一味。抽烟喝酒的缘故,睢蓉的嗓子不太好了,低音是哑的,这通电话需要掐着嗓子保持一个高调,听起来很累人。
她的情绪高涨,睢与月听到了林榆生的声音,被听筒转变成有些变味的电子音,但就是能隔着一道门听出来是林榆生。
林榆生。
睢与月还是不习惯叫他哥哥。
睢蓉夸他,喜欢夸他的仪表堂堂,最一目了然、没有争议,因为那份容貌一部分来自林尚法;夸他上进,还是多少影射林尚法有眼界有实力,几年前还没留学热的时候就把林榆生送出了国深造;夸他孝顺,那倒可能在暗示睢与月和睢与阳了。
这些夸赞带着一种贼不走空的虚荣,既不别出心裁,也没有投其所好。
睢与月上次见到他是去年的中秋节。暑假里她和初中玩得最好的朋友闹了别扭,闹到了一拍两散的程度。林榆生接她去大学找老师跑课,在车上敏锐地问她最近怎么没见那个女孩儿来家里玩了。
睢与月说补习班多,忙。
林榆生但笑不语,开出一段距离后才说:“你知道你妈妈的退休工资比她现在一家三口一个月的收入还高吗?”
睢与月扭头看向他。
林榆生就继续说:“别难过,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睢与月说和那些没有关系。林榆生不做解释,她也就将头扭得偏偏的了。
睢与月敲了敲门走了进去,站在洗漱台前拿起牙刷,通过镜子看着睢蓉的侧脸,蓉女士正哼着歌弯着腰摆弄浴缸边小托盘上的护肤品,看上去心情不错。睢与月含着一口水,随口问:“妈,那个来家里上课的学生要上到什么时候啊?”
睢蓉说:“哪个啊?”
她的漫不经心衬得睢与月的故作随意变得刻意了。睢与月挪开眼,低下头咕嘟咕嘟漱了口,含糊地说:“我们学校那个,干嘛要他来家里上课,你在外面补不行吗。在家很不方便,我一开门就对着楼下。”
是很不方便。
过去也有学生在家里上课,但他们不会逗留一上午、一下午,睢与月坐在屋子里等上一个小时就能自由活动了。她与那些人素昧平生,八竿子打不着,彼此只有第一印象的份,不用顾虑太多。
偏偏邹济衍离她那么近,他们同校同年级,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交集,既然有人能看到他骑来这里,也总会有人看到更多,谣言的产生只需要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
“啊,济衍啊,怎么也得等你弟弟中考完。”睢蓉找到了那瓶护肤水,她一只手叉腰,从防滑地垫上迈了过去,“觉得不方便,周六周日你回君悦的房子住。”
睢与月:“我不要。”她既没想明白邹济衍上课和睢与阳中考的关系,也没想明白睢蓉干嘛要她自己一个人回老房子住。那边是睢蓉和睢与月爸爸的婚房,常年不住人,也没打理过,上次睢与阳把马桶拉堵了不敢让睢蓉知道,打车去君悦取马桶搋子,开门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漏水了,木地板应景地散发着一股霉味。
“算了,反正睢与阳明年就考完了。”
她掬了一捧清水洗净了脸,自言自语式地说给睢蓉听,暴躁地拧紧水龙头,挤在睢蓉身前走出了洗浴间。
等到明年,明年他就不来了吗?
睢与月没办法想那么远,眼下的某次小测成绩不佳、某次汇报演出效果不甚就足够她懊恼一整天的了,她的时间完全被钢琴、试卷,再加各式各样的社交活动分走,这时加进来一个未分类的“邹济衍”,只会让她消化不良。
班主任余欣欣在周一下午的班会前,把她叫去办公室打了个商量,问大艺展的班级合唱睢与月想不想弹钢伴。余老师的原话开场白是为班级争光,睢与月见她干劲满满,急忙点了头。
整个高一年级都知道,这是余老师第一次做班主任,她之前一直教的是高三的物理。她相对年轻,和学生们关系不错,想在这一届把能拿到的班级荣誉都拿下,为自己的班主任生涯开一个好头。
回班后的投票环节形如虚设,就是走个流程,唱票环节结束后,睢与月以极大的优势胜出。班长念着节目单准备下一场投票时,中间排的女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其中一个愤愤不平地举起手,没有被点名就站起来抢着说:“老师,可是之前一直说的是让许昭如弹钢伴,她都把谱子练好了。”
班里所有人齐刷刷看去,睢与月也跟着抬头,不过她看向的是出现在话题里的主人公许昭如。
她的头发同样留得很长,区别于睢与月,许昭如的发色天生就偏棕黄,刚开学时同学们总会围着她问是不是染的。她和米佳珍都住校,而且同宿舍,大家表面上总归和和气气地。
许昭如拉住了同桌的衣摆,在余欣欣点名后询问怎么回事后站起身回答:“余老师,是这样的,我之前问过睢与月同学今年大艺展在不在校,她当时说的是和其他比赛时间冲突了,所以我才提前练了谱子。”
这下余欣欣有几分尴尬了,她的眼神在睢与月和许昭如之间摇摆,还没等她问到睢与月,许昭如就连忙摆手,懂事地礼让:“老师,我觉得既然大家都投了睢与月同学,我还是尊重大家的意见吧,我也认同这样的结果。”
她说完就坐下,低头看着桌面,像那块铁皮板能被盯出花似的。
睢与月能感觉到好奇的目光盘旋在她和许昭如之间。这时不知道是谁带头拍了拍手,零零散散响起几片掌声,也就没了下文。
米佳珍用书挡着脸小声问:“她什么时候问的你啊?”
“她问过春季赛我参不参加,没有问我参不参加大艺展。”睢与月表情平静,她探究地瞥了那边一眼,把心里那股烦闷的感觉压了下去。她冷哼:
“有本事和老师告状我,没本事投票超过我。”
米佳珍观察着睢与月的反应,见她表现出了不耐烦的态度,也跟着说:“那她好奇怪。”
是啊,睢与月狠狠瞪去一眼。
高一开学时,她和许昭如有过短暂的友情,短得就像美国和苏联的蜜月期。
故事的开始于很小的事,睢与月的水笔盖掉到地上找不到了,许昭如隔着两套桌椅的距离捡起来,在班里张罗着问谁的笔帽。
两个人有了交集,私底下聊天,许昭如提到自己的妈妈在开学那一阵时常夸赞睢蓉老师有保养得多久好,还以为是睢与月的姐姐。睢与月说,我妈听到肯定会很开心。许昭如笑笑,说那你一定要转达啊。
后来睢与月才知道,许昭如也是钢专特招生,只不过用她的话来说,她没有在省音协做会长的妈妈。
友谊的结束也在于很小的事。许昭如给睢与月看书包上的新挂件,毛绒绒的情侣吊坠一左一右晃荡,她开心地说自己是第一个这样在书包搭配挂件的人。没过几天,米佳珍也学会了在背带底下挂挂件,没有掌握精髓,只挂了单边。
许昭如恼火地提起这件事,在朋友圈里小声指责米佳珍是学人精。只有睢与月没有表态,实际上她那会儿还不太知道米佳珍是谁,两个人都不是同桌。
然而在友谊的萌芽期,不站队就是死罪,所以很快许昭如就不再对睢与月炫耀自己走在时尚前沿了,两个人也渐渐疏远。
直到某次调座位,米佳珍成为了睢与月的同桌,两个人还算融洽地玩到了一起。
睢与月能想到许昭如在背后会说什么,随她说吧。
天气渐渐转热,附中很快安排了一场消防演练,整个学校全体师生都要参加,毕业生也逃不脱。大多数学生在班里按照顺序等警报响后出动,还有一些幸运儿被选中,可以去搭建的消防模拟舱里体验一把烟雾缭绕的感觉。
虽说是个自愿报名的活动,可也是一桩好学生们不屑于掺和,中不溜的学生不愿出风头,差生只想借机出门透透气的事,所以余欣欣特意点了名,安排睢与月等平时参加活动多的学生去气囊里逃生了。
生活老师在入口处讲解了一下注意事项,要他们紧贴在一起捂住口鼻,半蹲着走。气囊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有两个入口,只有一个出口。
睢与月从小就讨厌充气城堡,她觉得里面到处充斥着《水浒传》里的绿林好汉,打打杀杀,随便一个人的胳膊肘和膝盖都比在其他地方的结实,磕到身上疼得要死。
逃生舱和充气城堡长得差不多,她自然也不喜欢,一进来就能闻到闷闷的汗味儿。
舱内光线很暗,睢与月不情愿地快步走着,凭借一己之力加快了这支队伍的前行速度。
迎面和另一条入口的队伍汇总,她撩起眼看看,即将走到她后面的女生居然是杨子莘!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
睢与月意识到自己在烦什么后一阵倒胃口,由于不想把后背暴露给敌人,不管对方有没有看清,她一个扭身打乱了队列,强硬地插进了更前面的位置。
还没能站稳,鞋后跟被重重踩住,后面不知是谁往前迈步,摸黑把她脱脚的鞋子踢了出去。
“我的鞋!”
睢与月没能确定究竟是谁出此毒脚。她忙不迭地单腿跳了几步,又被人潮裹挟着移动,恐怕就地摔倒之后就会迎来踩踏事件。
她差点被推倒,邹济衍好巧不巧在后面一个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她的校服后摆,松出口气:“没事吧?”
他拉着睢与月的手腕把她拽到旁边,免得被大部队当成障碍物翻越。
“好了,你不用着急往前跳了,我们已经被烧死了。”邹济衍一本正经地说完,以为她又在搞艺术行为,笑着问,“你站起来干什么,老师没和你说要蹲着走吗?”
“你看不出来我光着脚,我鞋掉了吗?”睢与月真是要气死了,但她不想引起广泛关注,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低着头满地找鞋。她看了看脚上那只白里透棕已经踩脏的袜子,宁愿邹济衍没把她拉住,更宁愿所有人都没看到。
还好。还好。
她感谢这里黑漆漆的,路过的学生偶有注目,也看不清他们的脸,所以,只有邹济衍看到了。
“你先扶住墙,我帮你捡。”邹济衍醒悟过来,也低下头到处找鞋。他松开手把她往旁边带,可是充气墙壁也是软的,睢与月用手撑了一下就弹回来,反而落起一脚踩到了邹济衍的鞋上。
他愣了愣,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你踩着我就好。”
路过的好心学生替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小白鞋,邹济衍捡起来还给了睢与月。
睢与月留意着他的目光,见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鞋码不算小的事上,暗暗唾弃了一番自己。随后红着脸,弯腰提上鞋子。她又用余光瞄他一眼,看着这个为了帮自己忙而被连累烧死的可怜人,心里涌上一丝愧疚。
她别扭地捏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谢谢你。”
邹济衍温吞地笑了笑。
睢与月差点就要心里一暖了,但转念一想,不对!他能拉住自己不正是说明,刚刚他就和杨子莘前后脚走在队伍里吗?说到底自己还不是为了躲杨子莘而出了糗!睢与月的脸顿时垮了下去,想到自己竟然感谢了这个共犯,看着他的眼神里就冒出了火。
她变脸变得太突然,让邹济衍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又是一愣,轻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又来了。他把声音放低,像在特意关心她一样,像很了解她一样。睢与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不需要点到即止的关照,她有的已经够多了,不论是出于礼节还是烂好人式的,只要不是偏袒和私心的,就都免了吧。
她挺直了腰板,毫不退缩地把他的视线顶回到他的眼里:“我知道你和杨子莘关系挺好的,是不是那天她和你说了什么,所以你觉得跟着她听我的坏话看我出丑挺好玩的?”
冷哼着低语:“我就知道,你们那天在主席台……”
“我们那天在说,”邹济衍陷入回忆,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摸摸鼻尖,“下课铃比以前提早了三秒,我们在想怎么让上课铃晚几秒,给全校争取几分钟提前放学。”
他没等睢与月有所反应,继续说:“杨子莘确实问过我,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见过几面,她就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你们是一个初中的,她很喜欢讲初中的事,我听过一些,也就那样,不太好笑。”
睢与月一脸讶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仿佛在问你们好学生私底下也会想过要背着炸药包炸学校吗?
邹济衍认真地说:“而且如果我有什么想了解你的,可以直接来问你本人,不是去听她编故事。”
他说完一长串后稍作停顿,睢与月不知道他是否还有话要说,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等下去时,旁边的逃生队伍里有男生认出了他,抻着脖子叫:“邹济衍,嘛呢,走啊!”
邹济衍:“马上!”
他这才重新看回睢与月,很正式地做了结尾:“所以你为什么看到了之后不来问我,然后把我想得很坏?”
“好了,我的发言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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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