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与月和米佳珍友谊的真正开端始于高一上学期期末结束的家长会。
作为第一次正式家长会,余欣欣只强调了两点,一是所有家长务必参与,二是最好不要让爷爷奶奶辈来。
当天下午,米佳珍的奶奶盛装出席,睢与月这里更是能诛九族的关系都没来,由司机代拿了成绩单和假期计划表。
隔天通过他人之口,睢与月了解到米佳珍算是半个留守儿童,她父亲是特殊工种,因为一场工作事故染上了病,身体每况愈下,这一年已经到必须有护工照顾的程度。母亲是基层民警,但工作地点不在本地,远在他市的小县城,逢年过节都没假期,见一面并不容易。
这件事让两个人在余欣欣办公室分别给家长打电话时结下了革命友情,照见各自家庭的一地鸡毛,多数时候她们彼此忽然的情绪低落是可以心照不宣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照不宣,让睢与月先于米佳珍流过的那些眼泪成为了经验之谈,当她再遇到相同的眼泪时就变得高高在上铁石心肠,她不会去安慰那份自己克服过去的悲恸,只会劝诫后来人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做个哭鼻子的傻瓜。
两人天时地利人和地玩在了一起,但很明显还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境地,她们之间还不存在共同的秘密,她甚至知道米佳珍有玩得更好的朋友。假期里,她们在小群里聊天,聊着聊着就会进行毫无关联的话题大跳跃,睢与月猜到她们还有其他小群,群里没有自己。
开学后第三个星期五,下午有国旗下演讲的彩排,睢与月顶着风走到台下,发现自己站在风口的位置上,再往前走,抬头就看到邹济衍和几个男同学女同学一起坐在阶梯边有说有笑。
一伙儿人里恰好就有睢与月的初中同班同学杨子莘。
过去初三冲刺中考阶段,杨子莘同学发起了一个全班实名制写维权信的活动,来呼吁学校把他们最喜欢的化学老师还回来。化学老师对他们班来说意义非凡,她讲课生动,擅长用鼓励式教育,还把班里差点被劝退的学生从退学边缘拉了回来。
初三刚开学,化学老师去休了产假,学校临时调来了一位陌生面孔的化学老师,两位老师的教学水平高下立判,已经小小地引起了班里的不满。
众人在期待中从上学期等到下学期,化学老师始终没有回到岗位上,于是有很多小道消息流传出来,有人说新来的化学老师是关系户;有人说是因为化学老师的孩子夭折了,她自己请了长假;其中最被广为认可的是,原来的化学老师因为教得太好被教育局调走了,调去公立学校了。
那封申请把差的化学老师撤走,换回原来好老师的信按照座位公然传来传去,几经辗转到了睢与月这里,她看着信上像花名册一样齐刷刷的人名,二话不说就把它得粉碎,扔进了脚下的小垃圾桶。
杨子莘气得火冒三丈,她甚至为这个行动准备好了横幅,当场拍桌质问她:“你干什么!你要当学校的狗腿子!”
睢与月坐在座位上冷冷地说:“你要是想造反可以自己去,别拉着我的朋友们垫背,谁知道她们是真的想跟你去,还是信传到手里不好意思不写。”
就在杨子莘想呼吁全班直接举手表决的关键时刻,班主任带着隔壁班主任及时杀进了班里,制止了他们的这场起义。虽然不知班主任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可这个坏帽子自然而然落到了睢与月的头上,让她百口莫辩。
于是乎,在附中睢与月的名号刚打响时,但凡有人在杨同学面前提起睢与月,就会得到一个标准的扶额苦笑,紧跟着一句:“哎,她啊——”
睢与月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解释,况且要是在她俩之间比出胜负,自己绝对更胜一筹。她不像杨子莘,会用初中的事议论高中的人。
她这样想着,不由去猜测,主席台边的那群人也许受了共同的表彰,需要一起登台,也可能平时关系就那么好。
他们绝对在讨论某个不讨喜的人,左边的男生手里卡着饮料瓶口,夸张地描述几句,杨同学接过话来展开描述,邹济衍就笑着用略显迟钝的捧哏口吻应和几声,声音很快被/操场的杂音压过去。
睢与月没有偷听的癖好,但广播室的老师还在主席台上做着定点记号,她正站在楼梯口,脑袋才露尖尖角,要么选择看老师忙碌的后脚跟,要么选择偷听一个无伤大雅的八卦。
她选择了后者,咬定青山不放松地盯紧他们。
风那么大,邹济衍的校服领子被风掀起来后蹭不到后颈的碎发,只像灵动的小翅膀在不停扑扇。他把校服洗得干净,胸口的图标掉了一块,肩膀阔又宽,柔软的料子被撑出了棱角,裤子还是原装的宽筒,不像睢与月为了美观暗暗改细了,也正因如此他靠在墙边时裤管空余的放量都比别人宽松,随性地贴着砖壁,显得更笔直且修长。
和杨同学有说有笑的时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把她讨厌的人,讨厌她的人,合并同类项组合到了一起。
睢与月扭头从主席台另一侧的台阶绕了上去。
她这时还没发现风那样大,把一片乌云刮到了头顶,让她本就糟透了的心情更加糟糕。
临放学时下起了雨,省城的空气干燥,下雨后潮味尤为沁鼻。睢与月坐在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闻到了,和翻新的草坪味道一样。雨下得本来不大,春雨都是细若游丝的,可架不住时间太久,成了倒春寒的冷雨。
股股细雨沿着砖块的地缝流泻,天色灰暗,外面的马路上人车堵在一起,只有走路接送学生的家长们穿梭其中。米佳珍是住校的,放学后专门回寝室拿了把伞送出来,三个女孩子挤在一把伞下。
米佳珍左右摇摆眺望远方:“冷死了冷死了,你家司机还没来吗?”
司机大概来不了了。睢与月和他通了电话,这场雨把必经之路的一座桥淹了,司机堵到了接睢与阳的路上。这是符合顺序的,平时他也是先去私立中学接睢与阳,然后来接睢与月,时间还能有富余。
“得晚点来。”睢与月和她俩成三足鼎立之势,抓着伞柄紧紧抱着团。她其实说不准司机具体什么时候能来,得知车被堵停后,她给睢蓉也打去了电话。
蓉女士已经到家了,她接通电话对睢与月抱怨起现在的大学生们有多散漫,远不如她年轻时候练琴刻苦,末了还借机敲打了敲打睢与月。
睢与月问,雨还在下,妈妈你能来接我吗。
睢蓉说,开车去太堵了,你坐公交车回吧。
睢与月能猜到假如自己说没有伞,睢蓉女士的下一句会是那就借一把伞啊。
下雨天真的糟透了。她不喜欢这种预料之外的潮湿感,至少在其他人看来,睢与月总是和“整洁、漂亮、从容不迫”挂钩的,而不是局促狼狈的。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却把大家都浇成一样的落汤鸡了。
天色幽暗,远方低垂的乌云透着灰蓝色的光,月亮已经出来了。闫朝子率先跳出了三人小队,她爸爸披着雨衣骑着电瓶车杀出重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爱车的车筐,逗乐地说:“车中赤兔,人中吕布啊!”
闫朝子掀开他的雨衣后摆钻了进去,闫叔叔问睢与月俩人怎么回,要不要他等会儿送一趟,保证快得很。
闫朝子不满地提醒:“佳珍住校,月子有司机接!拜托我都说了好多遍了,不要每次都搞得像我没和你介绍过她们一样。”
吕布连声打哈哈,带着小布拐了个弯,越来越远了。
校门口的家长学生逐渐减少,那条路也缓慢流通起来。米佳珍又陪睢与月等了好一会儿,看看时间,得抓紧回去点名了。两个人互道再见,睢与月归还了米佳珍的雨伞,她撒谎说自己会去门卫的收发室里坐着等。
睢与月也的确走到了收发室旁边,她看着雨还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扭身转进大门,向着教学楼走去。
睢与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也许是气自己的鞋子袜子湿了,也许是气睢蓉没给她一个像闫叔叔那样的爸爸,也许是气睢蓉明知道下雨,司机堵路上了,却没关心一下她怎么回家。
她不需要睢蓉真的来接,自己完全可以去坐公交车,她更害怕睢蓉在雨天的马路上因为路滑而发生什么意外。可她不能,不能什么都不问。
睢与月掏出纸垫在台阶上,撑着伞坐到了楼梯拐角处。她报复性地想等雨停再回,这样既有晚归的正当理由,还可以引起睢蓉的担心,来惩罚她的不闻不问。
天空是深蓝色的,烘得整个附中都清澈得像胶片里的大楼,她不由觉得自己像苦情剧里某位矫情的配角。心情竟然在雨中洗练得不那么糟糕了,她用校服上衣的衣摆兜过膝盖,往胸口撑起的小帐篷里哈热气,手也缩进了里面,暖融融的。
雨水从伞的边缘滴落,在石阶上越积越多,睢与月光顾着看小水洼,没听到身前有人在喊她。
邹济衍让另外几个同学先走了,他站在教学楼前的过道,不确定地又叫了一声:“睢与月?”
睢与月这次听到了,她仰起湿漉漉的脸,以为是认识自己的老师:“到!”
她这才看清是邹济衍。地面的水坑泛着光,他的影子出现在每一个反光的平面,让她有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睢与月连忙起身,慌乱揪掉粘在校服裤子上的纸,又抬起手遮住头顶,顾头不顾尾。
邹济衍犹豫了一下,才撑着伞走过来,他迈过那些水坑,又看看睢与月泡湿了的校服裤腿,问:“你没带伞吗?”
睢与月下意识挺直腰杆。
他们没有多么熟吧,他干嘛要点她的名字?
除了在家里见过面,还闹得那么不愉快,其他交集寥寥无几,俩人说过的话也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他怎么能这么自然的问她,难道回答说没有,下一步他就会施以援手吗?
她戒备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邹济衍迈进屋檐下收起伞,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的外套也是湿的,等我一下。”他甩过书包来,低下头从其中一层翻出钥匙串,拿在手里上了楼梯。
睢与月的视线追着他,轻声问:“干什么?”
“我回班去拿件雨衣,你看起来很冷。”邹济衍不比她干燥多少,他站在她身下的阶梯,还要比她高出一些,“你在发抖。”
她在发抖吗?
睢与月完全没有留意,她太沉浸式赌气了,身体恐怕还觉得那是在兴奋战栗。
她的脚尖湿冷地顶着同样湿冷的鞋子,低头看看校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湿濡痕迹,心里那股子执拗的快意慢慢跟着一起泡发了。
“我没有抖啊~”睢与月嘴上这样说着,实际上音调已经拐成了一把二胡。她窘迫地低下头,闭着眼清清嗓子,小声欠揍地说,“关你什么事啊。”
“什么?”邹济衍真的没有听清,他只看到她低下头后露出湿润的衣领,她的颈项是一朵雨后初生的莹白的蘑菇,干净到仿佛除了这次被淋湿外没再经历过其他风雨。他移开视线抿了抿唇,“你跟我来吧,我班里还有一件雨衣,披着可以挡风。”
睢与月收回了预备好的恩将仇报的话,她站起来后的确冷了,风吹过她湿漉的衣服把温度全都带走了。她没再犟着,灰溜溜地低着头,囫囵上下点点。
五班就在一班楼上,平时他们班有人拉椅子或者跳来跳去,对于一班来说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睢与月跟着他走到班门口,接过一件灰色的宽大雨衣,她完全愣住了,这件雨衣丑得没边,连图案都没有,摸起来很薄,真的能挡风吗?
邹济衍还以为她在为自己犹豫,微微一笑说:“雨快停了,而且我不冷,你穿就行。”他伸出手,手心朝她,证明给她看,“我手是热的。”
睢与月倒还没有被雨浇昏头到真的会去摸他的手试试温度,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形成了躲他的动作,邹济衍愣了一下,撤回了手。睢与月没有管他,她真的冷了,不再犹豫,抖开了过大的雨衣,从宽大的下摆钻进去,在寻找脑袋的出口处迷失了几秒,然后越来越手忙脚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
“……领口在你肩上。”邹济衍看不下去了,捏住雨衣帮她提溜上去,两个人配合得并不愉快,睢与月钻出来时那些干头发起了静电,飞毛扎刺地飘着。
像一个淋不湿的蒲公英种子,在任凭风吹雨打。
邹济衍欲言又止地抿住了嘴,决定还是不要招惹她,只管带她贴着墙边走。不这么做的话,绿化带上一连排厚实树叶汇聚的豆大雨点会比这场雨还密密麻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雨衣帽帽檐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颏和颜色发深的嘴唇。她的白在雨水洗濯下变成晶莹的净,灰蒙蒙的雨衣,穿在她身上就变成了灰调的温柔。
睢与月不知道他在看自己,她的视野受阻,看着脚下,避免踩进水坑。他要把自己带到哪去呢?她没去细想,现在一切有利于她晚些回家的事都是好事,她问:“你要带我去哪?”
“到了,车棚。”邹济衍说着,正过脸站定,声音转瞬即逝。他从钥匙串里翻找着其中一把,昏暗的光下这串钥匙都长一个样。他打开车锁,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风吹来的是寒濑,雨水扑扑打在车座上。邹济衍的自行车没有车筐,是公路车的样式,加了一个后座,看得出平时都用来夹包,因为屁股坐上去一定不舒服。
睢与月裹紧了雨衣遮风,她听到邹济衍说:“我把车钥匙给你,你骑吧。”
睢与月很干脆:“不。”
邹济衍愣了:“怎么了?”
睢与月说:“谢谢你的雨衣,但我不想这么早回家。”反正她和邹济衍不熟,人总是更容易对陌生人一吐为快。她作势就要兜头把雨衣脱下来还给他,补充说:“你不用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帮我。”
邹济衍愣了片刻,皱起眉头,不解地说:“雨衣你披着,我没有因为睢老师想和你套近乎,我看到你坐在台阶上抖,像《雪孩子》里面那个化掉的雪人。”他说完后一顿,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摸摸鼻尖,解释说,“我小时候就希望它别化掉,所以……”
他不再说了,暗暗瞄着睢与月的脸色,多半以为她没看过《雪孩子》。
睢与月依旧觉得听起来很牵强,她歪过头直视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天那么黑,我们没见过几面吧?”
邹济衍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是我比你多几段记忆吗?”
他伸出手要一一细数给她看,“你看,我去你家上课,我们在楼道见过,还有主席台……”
睢与月:“停、停、停!”
她有些被点破的羞恼,无意识地架起胳膊,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她觉得和他说话好累,怎么有人听不出她是在拒绝啊!睢与月万般无奈,只能用软的,放低了声音:
“……我不太方便骑车。”
邹济衍张了张嘴,局促地“啊”了一声,他猜测到了什么,快速看了她一眼就移开,手指攥着书包带来回用力,温和又自然地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那我送你回去吧。”
睢与月意识到他误以为自己是因为生理期而不方便,但她不想再去解释了,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不知道怎么拒绝这种好意,邹济衍温吞到让她一拳头打进棉花里,她的气焰被消磨殆尽,磨磨蹭蹭地侧坐到后座上。
垫着雨衣实在太滑了,邹济衍起步时说前面有水坑会提前告诉她,但睢与月没想到发车的瞬间那么有力量,她直接顺着车座滑出去撞到了邹济衍的后背。
车子猛烈晃了晃,睢与月用手撑到他后腰,拉开一点距离,她的脸结结实实把他撞得哼了一声,那一记头槌太粗犷了,她晕头转向到整个人在烧,觉得自己也完全不冷了。
邹济衍问:“没事吧?我骑慢点,你可以扶着点我,没事的。”
“你、你到底会不会骑自行车啊?”睢与月揉着鼻子控诉,车子在行驶了,后轮溅出的水花甩在裤腿上是一个个黑色的泥点,她试着把腿抬高翘起,奈何没那么持久的耐力,坚持了几秒就得放下。
而且车座很硌,睢与月怎么挪动扭捏都不舒服。
沿途的梧桐树冠在头顶张开成织盖,豆大的积雨从叶缝间漏下,噼啪打在雨衣的帽子上,睢与月歪着头让雨水顺帽檐流走。
路两边还是附中斑驳的红砖墙,在雨下更加显露成年累月的褪色迹象。
她过去没发现这面上了岁数的墙这样有故事感,车门会把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车窗把外面的颜色扭曲了,雨没有直接溅在脚踝,她不会这么知冷知热,风雨都是冷的,可把手揣在邹济衍后腰的位置却是暖的。
邹济衍这时提醒她:“刮大风了,正对着我们吹的,别张嘴。”
睢与月:“啊?”
风就呼啦啦灌了她一嘴,她呸呸呸地甩起头,刚转好的心情顿时又跌回去,嘴里还吃到了什么东西。
她顿时抓耳挠腮:“有虫子!有虫子在我嘴里!”
邹济衍赶紧捏住车闸,伸出一条腿支着车子停在了路边,转过身手忙脚乱帮她抓虫子。
“睢与月,睢与月,是叶柄,你吐了个叶柄出来。”邹济衍被她甩出来的水珠误伤了几次,躲闪着从雨衣的夹缝里捏出来那根硬长的叶柄,“不是虫子。”
睢与月惊魂未定地咂舌,充满了嫌弃:“恶心死了,苦的。”
她恨不得立刻马上用手指干刷几遍舌头,刚举到颊边又犹豫不决起来,因为邹济衍还在看着,对,邹济衍,还在看她。
睢与月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刚才像个疯婆子一样满地吐口水,非常,非常不睢与月。
“你不能告诉别人刚才的事,我警告你。”尤其是杨子莘她们。
后半句没说出口,睢与月臭着脸,一边吐口水一边用眼神杀死他。
邹济衍为难地看着她,假笑起来如实相告:“我想不到能和谁分享这件事。”
“想到了也不能说!”睢与月炸开了。
邹济衍严肃地举起手发誓:“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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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