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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睢蓉不喜欢在家里上课,她说过反感外人穿着鞋在家里的地毯地板上乱踩,家容家貌是教师的第二张脸,她怎么能让人蹬鼻子上脸?然而,这些话她犯不上对着林尚法抱怨,那会显得她不够贤妻良母,再一想想,也很难对着屁事不懂的睢与阳倾诉,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半大孩子。

睢蓉只对睢与月说,她的诉说是开闸式汹涌的,苦的甜的爱的恨的一股脑倒出来,比喝醉酒后扣着嗓子眼吐方便很多,缸子里容易水满为患,睢与月却像在哪里开了一个洞,怎么也装不满。睢蓉觉得女儿好啊,女儿才是下一个自己,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自己。

话匣子一打开,睢蓉口无遮拦。

她说这个学生啊,学习挺好的,是邵局长呢牵线搭桥推荐来的,他爸爸也是给郑老板开车的,面上怎么也要过得去才行,他来家陪你弟弟写写作业,我给他上上课。也真是的,怎么摊上这么个麻烦事?

真麻烦,真麻烦。

于是在一团乱麻的角落里,睢与月想起了母亲的忧虑。她盯着邹济衍的鞋子,看着拖鞋踩在地上会不会留下印子,听着他走路会不会趿拉鞋板。她是睢蓉安插在家里的眼睛,替睢蓉执行并不光彩的指令。

于是在睢与阳得知来上钢琴课的哥哥即将给自己陪读,外加监视自己,从而表现出了神经质的紧张和不安时。

睢与月看不下去他自己吓自己,不耐烦地放下筷子,轻蔑地问:“你紧张什么。妈妈一节课多少钱?”

睢与阳没想明白其中缘由,比着手指:“两千?”

睢与月用鼻孔呼出一道气,扯来一张餐纸擦指尖,循循善诱地说:“那不得了吗,他陪你写一上午能顶两千吗?你知道吗小阳,妈妈没收他学费,所以啊,相当于他欠咱们家钱。”

睢与阳将信将疑地点头。

“你不用怕他,我不喜欢他,你早点让他走就行。”睢与月顶开餐椅,说完就向楼上走去。

这本该是一件很简单的,随便找个借口把欠债鬼打发走就可以的小事。睢与月却低估了邹济衍的某种魅力,隔日他第一天试着陪睢与阳学习,没多久就把睢与阳这个二五仔征服了。

睢与月坐在一楼的琴凳偷听两个人说话,就听到睢与阳压着嗓子通风报信:“哎对了邹哥,你小心点吧,我姐说她特别不喜欢你,她可得给你找事了,你听我的……”

“睢与阳!”睢与月抄起琴谱卷成筒冲过去梆梆对着睢与阳砸了好几下,出完气把凶器扔到现场,傲气凛然地瞪一眼邹济衍,“看什么看!”

她上楼把房门摔得震天响。垃圾桶里还躺着那枚被好心归还的发圈,这下她彻底成了农夫与蛇里的蛇。

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们本就没有交集,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高一上学期赶上教师节,国庆节,元旦汇演,睢与月刚入学就被安排接受采访,连续大半个月出入琴房,整体上排练的时间是远远大于在校学习时间的。

这导致报道的那天,她要通过询问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还要偷听其他人的交流把某位同学的名字和形象对上号,大家热烈讨论有关班级群里的热门话题,睢与月是没有主动参与过的。

种种疑惑最终汇成一个大大的问号,都指向在家被她立了下马威的邹济衍——他到底是谁?

带着问题去寻找答案,往往会瞎猫碰上死耗子,得到预制的结果。

假设让米佳珍来回答该问题,她会一口凉气把全班人的空气吸干,然后泄洪式地倾泻:“你上学期不会真的把注意力全放在学习上了吧!邹济衍!咱们附中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一个脸上没痘印的大帅哥!”

这时像愣头青一样追问下去,多少年呢?快告诉我多少年呢?米佳珍就也说不上了,她才来了半年而已。

假设该问题流入办公室,在各位老师眼里呢,这位同学又有着和而不同的评价。和的方面在于他绝绝对对完完全全属于优等生中的精品,倘若放到台上供人瞻仰也要罩上一层金钟罩,起码等高考完再揭开,与民同乐。不同之处就在此人略有偏科,此班英语老师时常幽怨地叹息:“他离清华就差我这儿的一分了,这三年我一定给他抓出来!”

那要是能再问问此男子的同桌郑少骞,他又会终结话题:“傻/逼一个。”

睢与月没办法从他人的嘴巴里拼凑出一个具体的、形象的人,所以她把问题带到了寒假后报到的第一天,来完成他们相见不相识的第二面。

各科验收作业,她坐在座位上掏数学作业,大力出奇迹地掏出了一本侧边写着睢与阳名字的成语大辞典。

数学老师一视同仁,把她请到走廊里先站着。睢与月出门一看,走廊已经人满为患了,她只能杵到楼道旁边。

一班位于二楼正中间,后门位置挨着楼梯,很方便藏匿、开溜,抢饭什么的。睢与月环视一周,人群里没有她特别熟悉、能说得上话交流一下罚站感言的。

她只得默默往上迈了几阶,和罚站的人群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好让人一眼看去只觉得她是在下楼。

这样做的意义大概在于,能为自己争取小小的颜面。

睢与月懊悔昨晚自己收拾书包没再检查一遍,她揣手进校服兜里又攥又捏,冷不丁摸到张皱巴巴的纸,拿出来一看,是张被洗过的五十块纸币。

倘若她的左眼在跳,睢与月一定毫不犹豫地展开,只可惜两只眼睛平静无波,不悲不喜。

她还没来得及展开查看受损程度,风一刮,把钱刮到了身后的楼梯上。

由于见识过跑操时同学们捡钱速度以及深谙“谁先捡到就是谁的”约定俗成的规矩,睢与月没多想,直接快!准!狠!转过身弯腰眼疾手快摁住了钱。

楼道口人来人往,一向很吵,其他班的值日生源源不断地上楼下楼。

睢与月保持着折叠姿势,从两腿之间的缝隙看到邹济衍颠倒的脸出现在鞋跟后面,他拎着打扫工具,脚步明显一顿,连退三步,倒是很有素质,没有用过激的词语表达出她现在的姿势有多惊悚。

睢与月裤/裆看人:“……”

邹济衍被从裤/裆看:“…………”

他失语了几秒,挪开眼神不大好意思地,避让开睢与月撅起来的部位,紧盯着旁边的墙砖,伸出手小幅度摆动,表示自己过不去:“同学,麻烦你让让。”

睢与月无声向右平移了两步,贴到了墙上。

邹济衍和其他值日生这才能通过楼梯,其余几个人频频回头,边说边笑地走上楼,睢与月原地不动愣了一会儿,然后两手撑着台阶慢慢滑坐到地上,脸憋得通红。

她平复了半天心情,缓缓地虔诚地展开那张用颜面扫地换来的金钱,发现它被洗得太干净了,得送到银行恢复出厂设置才能使用。

数学老师从后门探头出来:“行了,小睢同学,别忏悔了,进屋吧。”

这相见不相识的第三面,或许可以数到开学第一天的升旗仪式。附中的第二学期开学不会举办单独的仪式,他们的校长年事已高,偏偏喜欢在开学仪式又唱又跳,把台下教导主任训练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倒不是因为急眼,是因为燥。

头天的升旗合并开学仪式,该有的表彰还是会有,优秀学生代表也要上台领个奖,鞠个躬。

睢与月在成绩上无法超越那些市中考,区中考,县中考前几名进来的人,要说综合素质,她偶尔还会因为赖床加上早高峰堵车,赶在预备铃之后才冲进班。

但按照米佳珍的说法,她其实不用有负罪感,她的定位是班级里的吉祥物,学校的形象代言人,只要个人形象不塌房,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表彰环节会提名附中学子在各个领域取得的巨大成就,睢与月参加过几个全国性的钢琴杯比赛,成绩斐然,所以有幸登上主席台抛头露面。

报道日下午有过简单彩排,可惜睢与月请假去上专业课了,她并不知道自己领奖会站在邹济衍身边。

主持人抑扬顿挫念了一大串人名,睢与月只听懂了邹济衍的名字,紧跟在他身后随着大部队迈上台阶。学生代表们马上各就各位找到自己的定点,她低着头拱到邹济衍右侧,两手垂下来,垂眸看着鞋尖前面,主席台上贴的黑色胶带提示条,以此确认这个位置可以站人。

身后陆续有学生在登台,睢与月在拥挤中不时被顶到邹济衍身上,她暗中咬住牙关别过脸,用超强的核心力量控制往他那边歪斜的倾向。

可耐不住邹济衍三番几次用手指拽她的袖口,偷偷地,在背后搞小动作。起初睢与月还以为自己挤到了他,他每每用力,她就朝对侧挤另一个人,很快他俩之间就空出了一座东非大裂谷。

邹济衍不明所以,这次改为轻轻拉住她的袖子,睢与月一个神龙摆尾甩开了。

“……”

邹济衍没想到会起到反效果,他侧过脸看向睢与月,见她一脸云淡风轻,好像刚刚那个如同水池里狡猾泥鳅的不是她本人一样。

他哑然失笑,可考虑到第一排面向全体师生,总不能龇着大牙笑。邹济衍横向主动拉近半步距离,微微歪头小声提醒:“你应该站到我左边的,你这样站,一会儿我会拿到你的奖状,你会拿成我的。”

他侧目看着她,见她仍旧苦大仇深,就释然地笑笑说,“算了,今天你来做邹济衍吧。”

真是好讨厌的人。

睢与月盯着那双别无杂质的眼睛,只差一点就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她赶忙甩开了视线,惊觉自己就这么被他反衬成了一个小肚鸡肠的丑角。

隔天体育课,老师制定好了学期计划,带着大家跑了几圈解散。睢与月走到水池边洗了一把脸,顿时感觉清透了不少,米佳珍这时才步履蹒跚地拖着闫朝子追上来,三个人挤在水池一起洗脸。

闫朝子老神在在地和米佳珍继续着话题:“我早就说过啦,城角的寺庙特别灵,你要是许的愿望实现了,得!去!还!愿!”

米佳珍累得要死,半梦半醒地嘟囔说:“它不能叫灵啊……我许愿咱们仨考一个水平线的分,这样换桌容易被换到一起嘛,谁知道它是以最低分看齐……”

这下连睢与月都沉默了,上个学期期末成绩她们仨的成绩确实紧挨着排排坐,都在中等偏下的档次。她忽然感觉到不舒服,一则感觉自己期末发挥失常是被诅咒波及了,二则为她们一起去寺庙玩却根本没叫自己。她解开头绳咬在嘴里,重新梳着头,随口一问:“你们还信这个啊?”

那边俩人此起彼伏地洗着脸,水龙头拧到了最大,水声哗哗,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米佳珍率先洗好,从脸上揩去水,对睢与月嘿嘿一笑:“是我奶奶信,她带我们去的,我才不信呢,一点也不时髦。”

闫朝子幽幽地开口:“你还不信,每次去你都抢着那个香炉前面的垫子跪,你奶没抢得过你,哪个老爷爷老奶奶都抢不过你,你也好意思。”

米佳珍尖叫着用胳膊肘连戳她的肋下。

不舒服的感觉加重了,闫朝子说者无意,睢与月听者有心。她话语里的“每次”格外扎耳,睢与月抿抿唇,看向了脚下被水打湿后显色更深的砖面:“你们什么时候去的,我当时在干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气氛一下子变得些许微妙,米佳珍和闫朝子两脸疑惑,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闫朝子不解:“啊?佳珍的奶奶觉得去寺庙这个事得问过家长,当时给你妈妈打过电话啊,你妈妈说你寒假没时间,说你得上家教课,我们就是寒假去的,你不知道吗?”

睢与月低下了头,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道指向佳珍的奶奶,责怪她给睢蓉致电打扰;另一道指向睢蓉,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她交的朋友。

睢与月磨了磨后槽牙,囫囵着吐字:“我想起来了,我妈和我说过。”

仰起脸展颜一笑:“下次我们再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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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