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睡得过了头。
第二天,阿林理所当然地迟到了。
她礼貌回绝了沈署长让她休假的好意,冲进了【接引区】,开始今天接引工作。
【接引区】柔和的白光撒下,她并没有什么不适。她与祁澈汇合,带着新一批孕妇深入接引迷宫。
灵体碎片在透明隧道中缓慢流转,光线稳定,音乐舒缓,孕妇们在专用椅上安静地休息,偶尔低声交谈,更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
一切都很正常。
祁澈偶尔会多看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阿林总是冲他点点头,示意无碍。
打捞灵体碎片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一小段记忆的片段在她眼前闪过。
她面不改色,微微凝神,凭借惯性继续接引流程——然后在发觉碎片的走向与往常不同时,猛然醒悟,迅速调整,将灵体碎片转移并引入至胎儿体内。
“……”
阿林原地搓脸。
祁澈目光疑惑。
阿林强行认真工作。
工作有惊无险地提前完成了。
他们仍是最准时的那组,孕妇们的状态也都不错。
阿林满意。
她开始收拢恢复的记忆碎片。
这些零散的记忆并不相连。
有时是她在各处热闹的风景里玩,有时是她和人灵互相打闹,有时是她又在尝试捣鼓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纷繁杂乱,但不枯燥。
她开始习惯这种碎片式的记忆恢复——在接引时并不理会,待接引工作结束后,再逐一查看,并从中拼出一个大概来。
他们继续在人间游历。
有时是做香。
以百草为引,以念为火,反复调和、静置、封藏,直至香气不再外散,而是沉入膏中。
冷凝时无气无味,涂抹时香意却在肌肤间缓缓铺开,令人心神澄澈,杂念自散。
有时是酿酒。
以清酒为基,四时之果为骨,百酒初启之气为魂。一坛酒走过四季,反复封藏又启封,最终埋入土中。
酒成之日,清澈温和,不争不夺。饮下之后,余味缓缓回旋,像是许多记忆一同醒来,又很快归于宁静。
有时……
他们甚至乘兴而至,在大祭司主持的冬日祭祀上,跳了一支舞。
当然,这多半是她的主意。
……
随着经历与体验逐渐增多,他们收到的礼物与制作的物品也越来越多,一间小屋便有些放不下。
他们开始动手扩建。
原先那间小屋并未拆去,改做储物之用,成了前院的一部分。
菜地依然存在,竹林往外延展,陶舍留在原位,窑火偶尔升起时,烟气会顺着风散开。
他们又向后扩了一进。
新的后院比前院更安静些,石径从中分开,两侧各起了一间厢房,一东一西。屋舍不大,却朝向极好,清晨能见日光,夜里可晒月华。
东厢归了天灵,西厢归了人灵。
正房没有用来住,人灵将它收拾成了书房。
木架沿墙而立,放着一路行来所换得的陶瓷、玉器、香炉等;案几不止一张,既可誊写,也可摆放器物。
天灵偶尔会把新做的小玩意儿往案上一放,转头又去忙别的。这个时候,人灵总要帮她收拾。
“……”
阿林对比了一下她现在略显凌乱的住宿环境,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要不改天还是收拾一下。
她夹了一口餐盘里的青菜,如此想到。
沈署长在她对面问:“最近状态如何?”
对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听祁澈说,你最近在接引时似乎会有一些迟疑。”
阿林顿了顿,如实道:“偶尔会有些……分心。但还能控制,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
沈署长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判断她的状态,随后才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道,“若有任何超出你承受范围的情况,第一时间告知我。”
接着,他话锋一转,像是顺带提起一般,道:“活域处置部那边,对活域的消解条件有了新的推测。”
阿林抬起眼。
沈署长语气平稳:“活域执行官已在准备相关报告,预备申请从黑巢【净化区】中取出一样东西。”
“他们称之为——‘灵格’。”
阿林心里轻轻一紧,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心口上。
“具体情况我也不甚了解。”沈署长继续道,“但我猜测,可能与你之前在【净化区】感知到的那些白色光点有关。”
阿林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你不必过度在意。”
沈署长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语气放缓,“他们刚开始准备。真正的申请与获批,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阿林回到了【接引区】。
她犹豫了一下,来到了之前发现的【接引区】源头,站在透明的屏障前,闭上眼,意识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逆流而上。
只是轻轻触碰。
很轻、很浅,像是伸手试探水温。
下一瞬,熟悉的刺痛感便从心口蔓延开来,细密而短暂,仿佛在提醒她——到此为止。
阿林立刻收回意识,没有勉强。
疼痛很快散去,心口只留下一点空落落的怅然。
阿林转身离开。
她回到宿舍,已没有了收拾房间的心情。她洗漱完毕,只好躺在床上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大眼瞪小眼。
吸顶灯发出了柔软的白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骤然燃起的烈焰,而是一簇跳动的篝火。
火星噼啪作响,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熟悉的琼脂木的香气。火焰映亮了身旁的人影,也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火前,忽然意识到——
她记得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