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灵在岛上继续玩。
人灵则按接头人的要求,去探知岛屿外围的地形与水道。
入夜之后,城中灯火渐稀,宫城却仍亮着。
天灵站在高处,望着月光下的海。
银白色的月轮低低垂悬,海面起伏缓慢,像一整块被打磨过的蓝玉。浪花翻涌时,碎光顺着水纹铺开,不停地摇晃。
“白天的时候,”天灵忽然开口,“我看到岛主了。”
人灵坐在礁石前,抬眼看她。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在宫里看舞。”天灵的语带可惜,“舞蹈很漂亮,但他没心思看,白白浪费了。”
人灵“嗯”了一声。
天灵继续道:“但是我看到了,所以也不算白费。”
“我也可以跳!”
“我跳给你看呀!”
她突然来了兴致,便仿照白日所见舞女的衣服为自己幻化了一套衣裙。
薄纱罩脸,只露眉眼。
浅蓝色的上衣搭配了早市所见的龙纱,浅蓝色的长裙垂至足踝。
她还顺手给自己戴上了水玉珠串、珊瑚胸针和珍珠发饰。
不错!不错!
她愉快地原地转了个圈圈,走上礁石。
月光与海水在她脚下交汇,潮声渐缓。
她换了柔和轻灵的声音,开始歌舞。
歌声,是顺着浪花自然延展开的旋律。
舞步,是她看了一晚的月光有感。
天灵一边吟唱,一边起舞,衣摆随着动作扬起,龙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水玉、珍珠则反着莹润的月光。
她并未刻意取悦谁,只是唱、跳得开心。
风为她转向,浪为她收声,整片海仿佛都在听。
人灵坐在暗处,看得有些入迷。
天灵歌声落下,还没来得及向人灵暗戳戳求夸夸,远处突然有侍从冒了出来,高声恭敬对天灵道,岛主有请。
天灵:“?”
她在侍从的示意下抬头望去,与高坡之上立在窗边的岛主对上视线。
原来这里正对着岛主的寝宫。
天灵:“……”
天灵往礁石处看去,人灵冲她微微摇头,在侍从到来前隐去了身形。
人灵在岛中尚有未了的探查,不能现身。
……
天灵面无表情地接受了邀请。
在入宫前,她低头看了自己的一身装束,犹豫了一下,趁侍从不注意,把自己胸部稍稍变大了一些,又把自己的声音变细了些。
至于脸——她拒绝露脸。
她入宫,得到了很好的优待。岛主并未立刻见她,只传话来让她今夜好好休息,明早再请她跳舞。
天灵柔声谢过传话人,关上门就对现出身形的人灵张牙舞爪。
人灵眼露笑意,让她好好呆在这里。
天灵:“可恶!”
天亮得很快。
天灵醒来时,殿外的海风正从高处吹过,拂起宫檐上的风铃。风声清脆,向她道了早安。
宫中侍从衣着朴素,却举止恭敬。得知她醒了,便请她梳洗更衣,带她往宫城深处去。
天灵慢慢挪动,她微微仰头,看着宫城屋脊随山势起伏,殿宇皆是木石混建,与岛上的风极为相合——既巍峨,又不像陆地上那种压人的厚重。
这座宫殿,是为风建的。
岛主,大概也是。
她被带到一处开阔的厅殿。
殿门大开,海光被引入殿中,光线在地面上铺成一道道浅蓝色的波纹。厅中摆设极简,中央留出宽阔的地面,显然是供舞者所用。
岛主正背对着她站着。
与天灵想象的不太一样。
昨日远远看去,只想着那是个心情不佳的统治者。真正见到时,却发现他意外地年轻,身形修长,衣袍干净整齐。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枚明珠,正微微发着亮光。
天灵向他行礼。
他的目光落在天灵身上,停了半息,温声道:“昨夜之舞,是吾唐突了。本不该让你受惊。”
天灵“哦”了一声,倒显得对“受惊”完全不在意。
岛主似乎也看出来她性子柔软却不怕生,便笑了笑,道:“昨夜……是你自创的曲调?”
天灵道:“只是随便唱的。”
岛主笑道:“随便唱能唱成这样,倒让吾怀疑你是不是从海里来的一段月光了。”
天灵大度地接受了岛主的夸奖。
岛主看向她,语气明显带着尊重:“若你愿意,可上殿歌舞;若不愿,吾不勉强你。”
地上的波光很漂亮,天灵对岛主印象甚佳,她想了想,抬手把龙纱理好,轻轻点了点头。
岛主抬手示意。
大厅安静下来。
天灵走到中央,脚下一点,衣袖微扬。
她没有跳昨夜跳过的舞,而是又换了一种动作——更轻、更随性,像海上浮起的微光。
衣摆擦过地面,光随她而动。
龙纱被风托起,在阳光与阴影之间反复闪烁。
岛主看得极为专注。
天灵舞毕,他轻抚手掌,语气赞叹。
他邀请天灵在此住下。
天灵答应了。
此后每隔几天,岛主都会邀请天灵去为他歌舞。
天灵每次见他,他都手握一枚明珠。
岛主见她好奇,就把明珠轻轻放进她的手里。
珠子在她手里滚了滚,传来一股微弱的欣喜的情绪,发出的光更强了。
她把明珠还给岛主:“明珠有灵,是个好东西,你要好好待它。”
岛主失笑:“吾明白。”
自此之后,岛主请她请的更频繁了。
听歌,看舞,有时甚至只是让她坐在一旁。
“你心思干净。”岛主道,“呆在吾身边,看到你,吾心情也会好些。”
好叭。
于是天灵开始整日整日的呆在殿里。岛主在一边处理政务,她就在一边吃甜点,看风景。
偶尔和经过窗下的人灵眼神交流一下,督促他赶紧干活。
人灵轻笑。
岛主偶尔也会和天灵说起政务,说起困境,说起外陆窥伺的压力。
天灵听着,却很少回应。
她确实说不了什么。
岛主有些沉溺其中,他看了天灵一眼,命人准备更加精致华贵的“幻彩龙纱”。
岛主有令。
整个岛开始忙碌起来。
人灵问天灵:“岛主命人制作‘幻彩龙纱’,你可知为何?”
天灵茫然:“我不知。”
人灵皱眉,看了天灵一眼,走了。
“幻彩龙纱”世间罕见,所用材料皆是岛内百年积存,制作工序更是复杂无比。
天灵十分好奇,跑去跟着学习了解,时不时上手尝试一番,比每日枯坐殿中有意思的多。
岛主也默认放她去玩,找她歌舞的次数少了许多。
天灵乐得自在。
直到某一夜,人灵在殿外等她。
天灵一出来,便察觉到了不对。人灵表情严肃,明显有要事相谈。
“岛主命人做的那匹纱,”人灵开口道,“你可知是做什么的?”
天灵这些天也听了一些:“宣扬岛威?”
“这只是明面上的意思。”人灵道,“探子混入,岛上人心浮动。此时动用最珍稀的原料、最繁复的工序,是在告诉所有人:‘岛上实力强盛’。”
天灵点了点头,问道:“那还有什么?”
人灵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了一息,才道:“在旧制里,它不是扬威。”
“是誓约。”
“只在两种场合下使用。”
“举岛臣服——”
他顿了一下,沉沉道。
“或,岛主纳采。”
天灵怔住了。
第二天她找到岛主,问道:“你做‘幻彩龙纱’是为了送给我么?”
“你知道了。”岛主看着她,眼含一丝情意与欣喜。
天灵沉默。
她抬手,撤去了身上的伪装。
属于天灵的气息自然铺开。
殿中的风变得柔顺起来。
岛主怔住了。
他看了天灵很久,忽而笑了。
“难怪。”他说,“难怪明珠每次见你,都会亮。”
天灵站在那里,没有行礼,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吾……若你是凡人,”他道,“吾愿以至高岛礼娶你为妻,每日每夜,为你绾发。”
话音未落,一道冷淡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你想得倒美。”
人灵现身了。
岛主一愣,随即苦笑。
他看着人灵:“你在这里,那从我岛上透露出去的消息……”
人灵冷淡道:“他们给的钱不值这个价,宫中的消息我并未向外透露。若不是你把祂圈在宫中,我早已带祂离开。”
天灵亦低声道:“你说予我的那些,我亦未对旁人提及。”
“我……明白。”岛主苦笑。
正因为明白,才觉得大梦初醒。
是他,沉溺于自然纯粹的歌舞,沉溺于自然纯粹的感情,被岛外细作钻了空子。
他自嘲道:“宫内宫外,多少无辜稚子,多少纯洁歌姬,都未能引动明珠半分光华,吾唯独……遇到了你!”
“世间纯粹之心本就罕见,吾早该警觉,你绝非尘世中人。可吾偏偏……明知是火,却还如那飞蛾一般,甘之如饴!”
天灵默然不语。
岛主低笑。
那一刻,他取下了左右手上各一根指骨。
他天生六指,那是最长的两根。
“既然如此,”他说,“这两样东西,便赠送予你。”
“吾因歌舞入执,尚未铸成大错,今当断绝妄念,以治岛为重,但求无过,四境安稳,岛民和乐。”
“这一根,”
他抬起左手指骨。
“记得我此生歌舞情志。”
“我见过许多人跳舞,亦听过许多人唱歌。”
“自从见过你,旁的,不必再看。”
“这一根,记得你。”
他拿起右手指骨。
“天上之灵,我自愿剥离控水御风之能,愿其代我……常伴于你左右。”
“若你不能收,”他又补了一句,“那便换我一件你能给的东西罢。”
天灵接过指骨,想了想,道:“你把这座岛治理的很好,是一个很好的岛主。”
“那我便祝你——”
“此岛,在原有的安定之上,再安定十五年。”
岛主怔住了。
随即,他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满足。
“人灵。”他冷静道,“我欲将‘幻彩龙纱’进献于你,你可否将细作之事告知于我。”
人灵道:“可。”
一人一灵低声交谈。
不久,信息交换完毕。
岛主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人间之灵,司换易之权……原是如此。”
他亲自将二灵送出宫门。
……
人灵带着两根指骨,寻到了当世最好的工匠。
“我知国主近来搜罗各种奇珍异玩,遍寻能工巧匠。”
“吾有【魂印】两枚,交付于你。”
“一枚,”祂道,“为吾制成可自动跟随的道具。”
“另一枚,作为报酬。”
工匠几乎是跪着接下的。
他及力之所能及,借为国主献宝之名,搜罗天下宝石美玉。将两枚【魂印】制成了外表华丽,能够自行编舞谱曲的机关盒,命名为“璇玑”。
工成当天,人灵悄无声息取走了其上隐藏的一只鸟儿。
鸟儿有灵,继承了岛主一点未散的执念。
对寻常女子格外亲近,对男子却毫不客气,天灵人灵则介于其中。
人灵冷眼旁观,淡声道:“不如叫它‘冲天一指’。”
天灵失笑,她点点鸟儿的头,想了想,道:“叫它‘天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