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夜色中跳跃。
山谷里燃起了篝火,一堆又一堆,火焰映亮了岩壁与树影,也映亮了人群的脸。鼓声低沉而有节奏,像是从地脉里敲出来的心跳。年轻的男女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唱歌跳舞,笑声、呼喊声此起彼伏,热烈而直接。
天灵坐在柴堆上,新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原本只是进山采香草。
人灵听闻这片山中有一种罕见木材,燃烧时会散发奇异的香味,正好可作香引,两人便一起进山查看。
谁料还未靠近深谷,便被巡山的少年少女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骑马的少年。
他一身利落的皮革装束,肩背短弓,腰侧悬着匕首,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眼睛是一种罕见的橙金色,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
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天灵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的瞳色真好看。”他直截了当地说。“和我的眼睛一样,都是火焰的颜色。”
天灵笑着回道:“谢谢,你的眼睛确实很漂亮。”
少年笑得更灿烂了,道:“我叫阿烈。”
他抬手指了指山谷深处,“最近几日,部落正在准备春祭,篝火会烧整整三天。外来的客人,可以一起玩。”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丝桀骜野性的笑容:“尤其是外来的男人。”
天灵愣了一下。
人灵开口道:“多谢邀请。”
阿烈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又很快恢复了认真犀利的神色,翻身上马,朝他们一挥手:“那就跟上吧!”
天灵小声对人灵道:“他好潇洒。”
人灵没接话。
他们被分配了住处。
带路的是一名温和宁静的少年,他自称“阿眠”,负责外来人在部落的饮食起居,也负责给部落里的人治病。若外来人饮食不惯,或是身体不适,也可以找他。
阿林礼貌道谢,考虑到春祭期间部落外来人多,住房有限,便只和阿眠要了一间房子。
阿眠愣了一下,目光奇异地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给他们分配了一间房子。
天灵:“?”
她转头问人灵:“我的要求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人灵道:“没有。”
住宿问题解决,二灵便一起在部落里闲逛。
春祭尚未开始。
部落里的风却已经变了方向。
白日里分散在山林中的人渐渐回来了。
猎归的少年把兽皮与角骨挂在肩上,步伐轻快,血腥气被草木与松脂的香味压住。
溪边的少女们捧着编好的绳结、织物与小小的皮囊,低声说笑,指尖仍带着水的凉意。
这些东西并不会立刻呈上祭坛。
它们被暂时放在各自的怀里、腰间、背篓中——像是尚未出口的话。
外来的人也到了。
他们大多在山道口被引进来,卸下武器,换上临时的木牌。
有人带着盐与铁,有人带着酒,也有人只是带着一身陌生的气息,被好奇的目光打量,又很快被接纳。
春祭之时,部落不问来处。
她看见少年在篝火旁悄悄调整佩刀的角度,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显得可靠;
也看见少女把编好的护符又拆开重系,结打得越来越慢,脸却越来越红。
有人提前把猎来的鹿心放进火堆边的石碗里,有人把新织的布悄悄塞进某个背篓底层,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
林间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很快被风带走。
那不是祭祀的声音。
那是尚未被火点亮的亲近。
天灵意识到,这里的人并不急着把什么献给神。
他们先把自己献给春天。
当第一根火把被举起时,天色已经沉下去。
首领拿来了春祭篝火所用的琼脂木。
首领之女带领部落的少男少女们在中央跳了一支舞,她伸出手,接过点燃的火把。
她轻轻一抛,火焰落在木堆上,噼啪一声,沿着木堆攀附而上,奇异的香味散发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流动。
酒未递开,鼓未起音。
但火已经亮了。
松脂与琼脂木的香味被热气托起,混着尚未散开的山风,在人群间缓慢流动。
天灵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火光映进一张张年轻的脸。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也有尚未命名的勇气。
她忽然明白了。
这场祭祀,并不是为了祈求什么降临。
而是为了允许——
允许相遇,允许靠近,允许在火光之下,说出平日不敢说的话,做平日不能做的事。
火焰摇曳。
春祭,开始了。
人群很快热闹起来。
酒被递开,鼓声渐起,舞步在火光中交错。火焰把影子拉长,映得每一张年轻的脸都亮得发烫。
阿烈从火堆旁走来,额角沾着一点火星的余光。
他站到天灵面前,问:“我跳的舞,好看吗?”
天灵很认真地答道:“很好看。你的火,很张扬。”
阿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爽朗:“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他目光一转,落在天灵身侧的人灵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了点促狭:“我听阿眠说,你们只要了一间房?”
天灵点了点头。
阿烈:“兄妹?”
天灵认真:“姐弟!”
阿烈并未在意,他笑着凑近了一点,目光满是欣赏,落在天灵的眼睛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的眼睛。”他直白地道,“你知道吗?大祭司也很喜欢我,喜欢我的眼睛。”
天灵微微一怔。
阿烈继续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温柔与憧憬:“他说,感天地而生的天灵,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是离火的颜色。”
“哦对了,你知道世间有天灵、人灵吗?”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略带炫耀。
不等回答,他便笑了一下,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天灵是火,我也是火。”
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期待:“我一直很想见一见天灵。”
“只可惜——前年冬天错过了。”他略略有些伤感,“只有像大祭司那样的人,才能感知到祂的存在吧。”
天灵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火光在她眼底映动,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传说。
阿烈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笑了一下,又问:“对了,还没问你们的名字。”
天灵刚要开口。
“她叫阿林。”人灵忽然道。
天灵一愣,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人灵继续说:“我叫阿换。”
阿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们,祝你们玩的开心。”
他并未多想,毕竟春祭之夜,本就什么都不必问得太清楚。
远处有人在唤他的名字。阿烈应了一声,转身前又看了天灵一眼,像是有些不舍,但很快恢复了认真和利落。
“我得去忙了。”他扬了扬手,“春祭还长,阿林,我们以后再聊!”
他走远了。
火光在人群中起伏,将他的背影吞没。
天灵这才转头,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人灵没有立刻回答。
鼓声变得急促,周围的人开始靠得更近,笑声与呼喊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浮起酒与汗的味道。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我不想听见,他用那个名字叫你。”人灵终于开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想听见他用你取的名字叫我。”
天灵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人灵没再说什么。
篝火越烧越旺。
有人在火光下亲吻,有人被拉着一起跳舞,笑声变得暧昧而滚烫。
人灵忽然伸手,扣住天灵的手腕。
“走。”他说。
天灵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带着离开了火堆的中心。
春祭的夜,比天灵想象中更加直接。
篝火旁,年轻人们互相炫耀展示猎物与战利品。新剥的兽皮被抛到火光下,骨饰、羽饰在舞动中叮当作响。有人唱歌,有人大笑,有人毫不避讳地拥抱、亲吻、滚在了一起。
火焰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木香、汗味与某种隐约的甜意。
他们坐在不远处的柴堆上,看向躁动的人群。
人灵貌似看得很认真。
远处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天灵看了一会儿,偏头问人灵:“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人灵沉默了一下:“……交|媾。”
“哦。”天灵点头,认真看了看,又问,“你也想学他们交|媾?”
“……不。”人灵看向他,“我……”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鼓声忽然一变,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阿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中火把高举,火焰在他掌心顺从地翻卷,照亮他张扬桀骜的笑容。
他在人群中央表演,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变幻形态,引来一片喝彩。
天灵注意力转移,忍不住小声道:“他好厉害。”
就在这时,阿烈的目光忽然越过火焰,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他显然认出了他们,笑着抬手示意,朝这边走来。
几乎是同时,人灵伸手,一把扣住了天灵的手腕。
天灵还没来得及出声,人灵已经将她往后一带,翻身滚入了柴堆之间。
火光被木堆挡住,世界骤然暗了下来。
两人跌进狭窄的缝隙里,柴枝硌着背脊。人灵反应极快,一只手撑在天灵身侧,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距离近得过分。
天灵睁大了眼睛,只能感觉到人灵急促而克制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自己身前。
她眨了眨眼,用气音问:“……怎么了?”
人灵没有回答。
外头传来阿烈的脚步声,他的声音隔着柴堆传来,带着笑意:“阿林!阿林!你在哪?我刚刚看到你了!”
“人呢?”
脚步声在附近停了一瞬,又渐渐远去。
火焰的光影从柴枝缝隙间晃过。
人灵这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没有拉开距离。
天灵看着他,用眼神问:为什要躲?
人灵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停住。
——他说不出来。
他自己都形容不出,这种尚未理解的、本能的排斥从何而来。
柴堆外,篝火仍在燃烧,笑声与歌声重新涌起。柴堆内,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天灵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热。
她没有再问。
外面的篝火被添了新柴,噼啪一声炸开,火焰向上窜升。
有些东西,在暗处,悄然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