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前面三位乐队选手作为榜样,后续的三位选手也不甘示弱,陆续完成了乐曲录入,扇金的笙是最后一个,毕竟她一人负责两个乐器,进度稍慢。
乐曲全部录入完成时,是接近傍晚。
最后一个音符被“天籁”完整收下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松快的笑声。
“成了?”
“成了。”
“真的全成了?”
没人立刻动。
直到“天籁”在一边抖了抖羽毛,极不情愿却又十分专业地叫了一声:“啾——”
算是盖章。
这一声落下,几个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扇金把笙放下,打开折扇,懒洋洋地笑:“那今天下午就到这里吧。”
没人反对。
于是庆祝来得理所当然。
甄卓找齐了工具,把前院里的竹酿放出来些。竹酿清冽却不烈,带着雨后竹林的寒凉清香。
酒杯递到阿林手里时,他愣了愣。
“你少喝。”扇金随口道,“尝一点就好。”
阿林点头:“好。”
酒液清甜,入口微凉带着些回甘,入喉时又带着微暖,顺着胸腔一路向下。
她慢慢品了品,很好喝。
甚至有点……奇妙。
她小口小口把杯子里的酒全喝完,没有再倒第二杯,只是捧着杯子坐在一旁,看他们说话、碰杯、笑闹。
风从院里吹过,竹影晃动,酒气混着晚风,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迟钝的温度。
她在这种热闹里慢慢放松下来。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困的。
等再有知觉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身上被盖了个毯子。
远处几人在收拾残局。
“醒了?”祁澈问,“你头不晕吧?”
阿林摇头。
“那就好。”祁澈道,“你并没有喝多少,应该不会有事。这里我们收拾,你困了就先回去睡吧。”
阿林点头。阿林思索。阿林起身。
祁澈:“……”
祁澈转头对甄卓道:“我觉得她醉了。”
甄卓道:“那我们把她送回去?”
阿林被热心的小伙伴一路送到了东厢房门口。进门,脱衣,上床。她默默地看向门口。
门口的两个脑袋缩了回去,门“啪”的关上了。
夜里没有梦。
或者说,她醒来时只剩下了余韵,她什么都没抓住。
天色尚早,窗外还泛着一点冷白的灰。院子里没有人声,连鸟鸣都稀稀落落,像是还没完全醒来。
阿林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意识很清楚。
清楚得让她下意识以为——
一切都该和往常一样。
然后,她动了一下。
这一动,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只是有点不适。
是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突兀的感觉,从身体深处传来,带着明显的存在感,甚至不容忽视。
她花了几息时间,才迟疑地、缓慢地低头看向自己。
呼吸停了一瞬。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阿林很快移开视线,动作快得近乎本能。她坐在床上,背脊绷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点醒,却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胸口微微起伏。
心跳得有些快。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额角,试图让思绪回到正轨。
阿林闭了闭眼。
不该慌的。
她对自己说。
这是身体。
这是人身。
我没有做错什么。
发生什么,都应该是……正常的。
——可是“正常”这两个字,此刻并不能提供任何帮助。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得几乎不敢让衣料摩擦出声。外衣搭在屏风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迟迟没有伸手。
最后,她还是换好了衣服。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指尖触到冷水时,反倒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阿林站在屋里,想了很久。
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呼出一口气,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
扇金靠在廊下,正低头摆弄什么东西。
看见她,阿林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扇金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早啊。”她语气随意。
阿林脚步一顿。
然后,她非常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我有点事。”她说。
扇金挑眉:“嗯?”
阿林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事,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知道该怎么问。
不知道问出口,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奇怪。
她站在那里,神情罕见地显出一点踌躇。
扇金看了她两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收起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子。
“过来。”她说。
语气不轻不重,却很自然。
阿林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廊下背光,风从院中穿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怎么了?”扇金问。
阿林沉默了一瞬,终于低声道:“为什么,人的身体会……自己流血?”
扇金:“……”
她愣了一下。
随后,神情极快地变得微妙起来。
扇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带着点了然的笑。
“正常。”她说。“你长大了。”
阿林:“?”
然后阿林被拉到院里极其偏僻的角落,科普了半天生理知识,还被塞了点东西。
……
早饭少了一个人。
众人有些担心。
“没事,”扇金悠然道,“饭给她留着就好,她缓过来自己会来吃的。”
众人:“?”
“小朋友刚成人,要面临一下成人身体的残酷事实。”
众人:“……”
阿林回到房间,脸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她把门关得很轻。
门闩合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件叠得并不算整齐的衣服。
……果然还是得洗。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衣服放进木盆里,舀水、搓洗,动作做得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专注的仪式。
水很凉。
指尖浸进去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安心了些。
衣料在水中展开,又被揉起,泡沫浮起又散开。
这种单调重复的动作,让她有时间去重新感受身体——
不是作为“容器”,
也不是作为“媒介”,
而是作为一个会回应、会自作主张、会在她不理解的时候先一步行动的存在。
她以前从未需要“处理”这种事。
在死域里,她只是存在。
存在本身就足够了。
她随时随地,想睡就睡。
意念散去,天地会接住她。
可现在不同了。
她需要照顾它……
感受它……
微风吹来,树影斑驳。
摇动的光影里,那道身影低声呢喃。
——人身困顿,细微精密……来日你化形后……我担心……
呼——阿林吐出一口气,手指按向心口。
确实是需要担心的事。所以……你现在在哪里呢……
水换了两次,衣服终于洗干净了。她把它们搭在窗下晾好,阳光正好透进来,照在湿漉漉的布料上,很快便泛起温度。
阿林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心口那点早晨的慌乱,已经淡得差不多了。
只是第一次……而已。
……
她一直到快中午才出门。
院子里比早上热闹了不少。
执行官雷打不动缝衣服——他的祭祀礼服也快缝好了。
其余人聚众打牌——没了乐曲这座大山压着,大家都有点放飞自我。
阿林一出现,几道目光便同时扫了过来。
“哟。”郁侃先开口,“终于舍得出来了?”
阿林脚步一顿,下意识道:“我——”
甄卓瞪了郁侃一眼。
“算了算了。”郁侃摆手,“不问不问,你这脸色一看就不适合被围观。”
阿林:“……”
阿林加入了打牌的行列。
就,输的很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