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累极,意识也昏昏沉沉的。
阿林便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祭祀乐曲。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进来又出去,又有人低声在她旁边说什么,她都没听清。不过这远远近近的模糊人声和祭祀的乐曲混合在一起,让她找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易……”她喃喃道。
正低声说话的扇金和执行官话音一顿。
屋里气息变了。
两人相视一眼,关上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无形的风抚平了她微皱的眉头,原本紧绷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身体终于放松。
僵硬的筋骨逐寸松解,胸腔深处迟迟不肯散去的钝痛,也在呼吸间缓缓淡去。
她陷入了更深度的睡眠。
——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偏斜。
窗外的光不再明亮刺目,而是柔和地铺在窗纸上,像是被午后的云层过滤过,带着一点温度,却并不灼人。
阿林花了几息时间,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意识很清明。
没有头痛,没有眩晕,甚至连昨夜那种沉重的滞涩感,也消散得七七八八。
她动了动手指。
这一次,身体顺从地回应了。
虽然仍旧带着些许乏力,却不再抗拒,像是终于认同了她的存在,愿意配合。
阿林撑着床沿坐起身,走出屋门。
大家正围在一起吃饭,见了她纷纷打招呼。
“醒了,有胃口吗?来吃饭。”扇金道。
“好。”她坐下浅浅吃了点。
“你的房里,给你送了礼物,作为歉礼。”郁侃挤眉弄眼,“你回去看看,应该会喜欢的。”
“好,谢谢。”阿林心里一动,对他道,“那日之事我并没有怪你,你不用专门道歉的。”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郁侃道。
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的一切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上,连桌角那本他翻到一半的册子都没有挪动。
只是——
桌子中央,多了一只盘子。
阿林脚步一顿。
那盘子是素色的,边缘并不华丽,却盛得很满。花生一颗颗码得整齐,有几颗甚至刻意摆出了层次,看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挑拣过。
不是原先的那一盘。
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阿林走近了些,低头细看。花生的颜色略浅,表面干净,没有半点残留的气息。
是新的花生。
她怔了片刻,指尖悬在盘沿上,没有立刻去碰。
“……这是什么?”
声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回应。
“花生啊。”郁侃探头,语气轻快,“‘冰坨’交代的。”
阿林转头看他。
“他说,我们拿了屋主人一盘陶花生,总不好就这么算了。”郁侃耸了耸肩,“埋在土里的那些已经做好了,这几天本来也是在做这个,准备收尾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心,这盘没有陶舍那边的气息残留,纯干净的,不会影响你。”
阿林:“……”
郁侃瞥了她一眼,笑道:“听神……扇金说,第一次来时你抱着花生把玩,应该是挺喜欢的。我就这两天加班加点做出来,放你桌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完成了交代,挥了挥手:“行了,你慢慢看。我去打牌了。”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阿林站在桌前,盯着那盘花生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在心里发过狠——
要把那些陶花生统统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兜兜转转,花生还是回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她伸手,终于捏起一颗。
是真的。
指腹触到的质感清晰而真实,带着一点微凉粗糙的硬度。
阿林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的。”
她把花生重新放回盘中,又想了想,把盘子往桌里推了推,端正摆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拿帕子盖上。
因为她确实很喜欢。
因为这点喜欢,她决定再多做点事情。
乐曲练习虽然从合奏变成了独奏,但大家还是有些不得其法。而恢复了在死域的记忆后,阿林对使用敲击乐器颇有心得。
她把机关盒从书房带到了东厢房,每天晚上练习演奏机关盒上垂下的7块玉石,这是和简陋风铃一样的构造,只是玉石更加小巧一些,她需要控制的更加小心。
虽然理论经验丰富,但在手感实操方面还需练习。
在能够使用机关盒连续演奏出十几个音后,阿林自告奋勇为三位使用敲击乐器的男士女士进行了手把手的指导工作。
郁侃的鼓,扇金的编钟,牧旻的玉磐和柷敔——柷敔只在乐曲开始前和结束时使用,在卸任乐队指挥工作后,牧旻就把玉磬的演奏接了过来。
进步飞快。
与此同时,阿林还进行着执行官的古语教学工作,并被告知了队友们烧巫服和改祭文改唱词的决定。
“毕竟大祭司的祭后自白明确点出了祭文和唱词的不合理,我们若什么都不改肯定不好。”扇金笑眯眯地道:“烧巫服也是祭祀要求之一,神庭之主亲下命令,我们照做就是。”
阿林点头:“我听他的。”
那人做事向来目的性极强,既然要烧,必然有其用意。
扇金:“……”真好劝。
只是祭文和唱词如何改是个问题。
执行官道:“把祭文中不合适的句子删去即可。”
但是这样的话祭文会破破烂烂,语义不通。
执行官道:“无碍,只做表态之用,无需通顺。”
好叭,阿林点头,重编祭文对古语小白来说确实难为,真不是执行官想偷懒少学点句子。
虽然其他语句只删不改,但是时间还是要改一改的,阿林把年号删去,把“仲冬十一月,朔日越祭”改成了“仲夏五月,望日越祭”。
于是,执行官十分自觉地删去了后文里的“日短影长,寒凝地闭”八个字。
阿林:……
那唱词怎么改呢?
“把描述神灵权柄的那两句替换掉。”扇金随意道,“后面唱词无非是‘我们去哪玩’、‘我们怎么玩’、‘我们穿什么戴什么’,随便补几句,遇到重复的乐章就把词重复唱一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神不挑这个。”
也行,如果是她也确实不挑。
祭文和唱词都改好了。
教学、指导工作也稳步进行中。
下午的小院非常热闹。
阿林在执行官和乐队三人间来回穿梭,像只飞来飘去的花蝴蝶。
编钟玉磐讲究“一字一音”,在唱词确定好后,大家就可以根据阿林的唱词和唱法一音一音地敲,大大减轻了演奏的难度。
于是,在经过几次磨合后,阿林一边唱,三位乐队选手一边敲,竟也配合了下来。还得到了“天籁”的八分中评。
大家顿时干劲十足,精益求精。最终以满分十分的好成绩通过了“天籁”的考核,把包含金、石、木、革四音的旋律留存在“天籁”体内。
乐曲框架已定,剩下的丝、竹、匏、土只需穿插其中。
乐曲录入进度一下拉快,完成只是时间问题。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不少,大家都很开心。
阿林也很开心,所以她把这段时间的练习成果展示给大家看——她把两个木凳摞起来,把机关盒摆在上面,绕着木凳转圈圈,边转边用手轻推玉石,玉石叮叮当当响起来,流淌出一首欢快优雅的曲子。
哇——大家连连叫好,疯狂鼓掌。
“天籁”在旁边安静听完,朝机关盒叫了几声:“啾——啾——啾——”
机关盒在没有转动机纽的情况下自行运作起来,飞禽展翅,走兽若奔,舞姬旋袂,捧出一枚深色戒指来。
众人:?!
这个机关盒妙用也太多了吧?
你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天籁”飞过去,把戒指衔到阿林手上。
“给我的?”阿林好奇地问,问完突觉不对,马上闭嘴。
“啾啾!”
“天籁”欢快地叫了两声,然后“呸”得一口水吐在了地上。
阿林:“……谢谢你了。”
“天籁”安静地飞走了。
众人围上来一起观察这枚戒指。
戒指的材质难以界定,非金非木非石非玉,亦不像任何已知的矿质。
光落在上面时,并不反射,而是尽数被吸收,展现出一种古朴的灰来。
戒面上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纹路,但并不繁复。
近方形的轮廓在边缘处微微断开,像一套尚在运作中的结构,没有封死,却自有边界。
方形内部,仅有几道线条。
它们弧度极浅,不对称,也不居中,像是被允许存在于秩序中的变量,在内部缓慢流转。
线条行至某处时,会与框架短暂地形成平衡,随后又偏离。
不是裁决的姿态。
更像是一次又一次的校准。
它没有任何象征神明的纹样,却让人一眼就明白——
这枚尾戒印章盖下去的,从来不是命令。
是结果。
——这是神庭之主的印章。
众人啧舌,然后默默远去了。
阿林把戒指拿在手里把玩,戒指略大,戴在小指上有些宽松,在无名指上正好,但阿林不习惯戴戒指,于是便又把它取下来,放在手中。
她总觉得这枚戒指的材质有些熟悉,好像死域里替换风铃的小石头。那是神庭之主的血液。
阿林皱眉,发现了盲点。
为什么神庭之主的血液是黑色的?在死域,游荡者的血和泪都是污浊的,深色的。所以当时他未觉察不对。但她现在有常识了,血应该是红色的。
死域消解时,每串风铃上只有六块小石头,替换的黑色小石头不知道去了哪里?因为是黑色,掉落在一旁她没注意到吗?
阿林思索,阿林无果,阿林继续看手里的戒指。
戒指在阿林手心软化成一摊黑色粘稠的液体,四处流动。
阿林便用手操控他们的流向,还挺好玩。
这一幕略感熟悉。
记忆里自己的声音道:“啊,你这么大了,还玩泥巴么?”
“你闭嘴!”记忆里的她遭到了无情无义的反驳,和迎面而来的一坨黑水。
“哗——”
“……”阿林神态微妙。
她玩了一会“泥巴”,找到方法把它们缩到很小,固定在了耳朵上,远远地看,像是带了一个灰色的耳钉。
阿林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