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放飞自我的愉快时光,只持续了一天。
乐曲录入完成的第三天,牧旻便重新接管了节奏。
他并没有斥责,也没有催促,只是在早会上,把后续的安排一条条铺开,将即将到来的排练、祭前准备、礼制细节校核等工作提上日程。
于是,松散的气氛被重新拢回。
没有人觉得不适,反而安心了些。
因为这意味着——
真正重要的阶段,要开始了。
阿林的古语教学工作还在持续进行。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执行官已经能用古语把祭文背下来了,虽然腔调还是怪怪的,但字音基本没错。
阿林还算满意,觉得应付一下祭祀应当没什么问题。
执行官也如此认为。
于是古语教学暂停,执行官全情投入祭祀礼服最后的收尾工作。
执行官制衣的时候,阿林就在旁边练习祭乐唱词,完善祭祀舞蹈。她时不时用古语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调整自己的发音,矫正自己的动作。
“天籁”也偶尔飞过来播一播祭乐伴奏,阿林跟着唱跳一番。
这给了执行官一个充分的古语环境,让他在不练习“讲一讲”的时候还能“听一听”。
傍晚,忙碌了一天的执行官终于回到了现代语环境,恍如隔世。
执行官:“……”
几句简短日常的问候过后,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围坐下来吃晚饭,顺便敲定了排练的时间。
排练前夕,执行官的衣服终于完工。
阿林经过时瞥了一眼。完工后的礼服完整地铺陈在架上,轮廓清晰,颜色沉静,在光里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庄重。
它已经不像一件“未完成的衣服”了。
更像是在等待被承认。
执行官在大家的催促下换上了祭祀礼服。
他走出屋门,周围的气息似乎安静了一瞬。
那一身祭祀礼服落在执行官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肃穆压迫。
他站在那里,神情温和而沉静。
他的肩背被礼服勾勒出清晰而稳妥的线条,衣料垂落,层层叠叠,却不显厚重,反倒像是顺着他的呼吸起伏,与他一同静静站立。
仿佛这身衣服本就该属于他,只是迟到了许久。
他没有刻意调整姿态。
只是站着,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
这就是大祭司。
不是因为衣服,不是因为仪式。
而是那种久居其位、又能承受其责的气质,终于在这一刻完整地显现出来。
他低眉时,目光温和,像是在倾听;
抬眼时,却又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在,混乱便有了边界。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却仿佛已经在倾听、在承担、在等所有人把目光交给他。
阿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执行官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目光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温和。
“怎么了?”他问。
阿林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没什么。”
阿林移开视线,低声道,“只是觉得,你很适合。”
执行官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谢谢。”
“天籁”在空中盘旋一圈,忽然振翅而去,半晌,它叼来一根系着铃铛的小木枝,轻巧地落在执行官肩上。
执行官微微一顿,还是张嘴问道:“给我的?”
他伸手。
“啾——”
“天籁”把木枝放进他掌心,叫了一声,同时不忘“呸”地上一口水。
……现在西厢房的“主人”也有此殊荣了。
小木枝在执行官手里亮起一道蓝光,与执行官心脏处的蓝光交相呼应。木枝在光中延展、拔高,质地由轻转沉,化作一根木制权杖——杖身温润,末端系着数枚果荚铃,静止时无声,垂落时却自有秩序。
“天籁”落于其上,【留音】自动运转,大祭司苍老的声音从鸟嘴中缓缓流出:“吾之衣钵,今传于汝……受此。”
神灵既允,衣钵遂定。
位既正,其器亦当归位。
蓝光收敛,“天籁”又呸了一声,真正飞远了。
执行官握着权杖,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目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让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量沉入身体。再睁眼时,他郑重地看向阿林。
“多谢。”他道。
阿林一时有些无措。
她隐约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交付出去,而那并不只是给执行官的。
权杖并不张扬。
静置时,它只是安静地立在执行官身侧,果荚铃垂落,无声无响。可当他迈步时,权杖轻触地面,铃声便随之清扬——不是清脆,而是低缓,像风过林梢,又像雨落空谷。
阿林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
那铃声落下的瞬间,她原本略显浮躁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胸腔里的杂念被轻轻抚平,连站姿都变得稳了些。
不止是她。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下意识停了话音。
“……有点厉害啊。”郁侃低声道。
执行官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试着抬起权杖,果荚铃随之轻响。并不刺耳,却像是为周遭定下了一道无形的边界——声音不再四散,情绪不再外溢。
排练,就在这样的铃声里开始了。
仪式前的焚香、沐浴等事前准备一概略去。
供台很快被摆好,贡品依次就位。八种乐器分列两侧,各占一边,一个简化却完整的祭祀场地便围了出来。
接下来,直接进入祭祀流程。
祭乐起。
“天籁”展露歌喉,歌声在院中铺开。
大祭司上场。
第一步,迎神。
执行官自场外缓步而来,于场地中央站定。
他神色平静,拱手、行礼、上前、敬香,一步不乱。
礼毕,躬身,退回原位。
第二步,奠玉。
乐曲随之变调。
祁澈与郁侃两人,一人捧丝帛,一人呈玉器,踏着节拍上前。
执行官接过丝帛,细致铺陈于供台之上。
随后依次取苍璧、黄琮,置于其上。
动作克制而郑重。
放毕,退回原位。
祁澈、郁侃转身离场。
第三步,进花。
甄卓、林??手捧香草与鲜花上前。
清冽的香气在院中散开。
执行官逐一接过,将花草安放于台前。
礼成,退回原位。
甄卓、林??离场。
第四步,献礼。
牧旻呈玉瓒与青铜彝上前。
执行官持玉瓒,从彝中舀酒,洒向地面。
酒液洒向天空,落地无声。
以酒灌地,请神降临。
牧旻离场。
第五步,读祝。
乐声止。
院中一时寂静。
执行官诵念祭文,字音清晰,从容优雅。
第六步,饮福受胙。
扇金呈玉爵上前。
执行官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扇金离场。
第七步,乐舞。
乐曲再起。
节奏转而明快。
执行官退至一侧。
阿林上场。
……
排练圆满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