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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8.终无缘

戏台后方,展颢端坐桌前,面色阴沉,指尖缓缓转着茶杯。

楼上上演的戏码,远比楼下戏台更为精彩。他这个好儿子,着实演得一出好戏。前有假借弑父卧底,后有谎报余火莲死讯,如今又上演这般美男计,倒是小觑了这帮小辈,竟将他们一众长辈耍得团团转。

忆起前些时日被余火莲蒙骗的种种,满腔恨意翻涌。

咔嚓——

掌心力道骤然加重,手中茶杯被生生攥得碎裂。

戏楼散场,长街空旷。

冥漠望着前方方旭离去的背影,满心愤懑不忿:没想到宗主的亲生儿子,外表正直端方、气度凛然,心底却这般擅长玩弄人心。只怕连火莲,也被他蒙在鼓里。可怜火莲为他不惜自伤、背弃宗主,他倒在此处逍遥快活。

冥漠暗自腹诽之际,展颢眸光陡然一凛,锐利目光瞬间锁定巷口一道人影。纵使那人遮蔽严实,身形较之往日消瘦许多。但那股熟悉的气韵,依旧叫他一眼辨出。他身形一闪,径直冲上前,骤然横身拦在对方面前。

终于逮到你,此番看你还往何处逃。

一身憔悴狼狈的余火莲,本打算先去往春山书寓,寻到达川稍作休整,掩去满身倦态落魄,再设法与方旭相见。未曾想抬眼一瞬,心心念念之人,竟赫然立在不远处门前。

看见那道熟悉身影,暖意与狂喜涌上心头,他抛却所有顾虑,便要抬步上前。

可才踏出一步,一道黑影骤然拦在身前,手腕被狠狠攥住,巨大的力道将他牢牢锢住,分毫动弹不得。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余火莲的心直直沉入谷底。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不甘如潮席卷而来。他只求见方旭一面。可百般挣扎哀求,换来的却是展颢以方旭性命相挟。他不敢拿方旭的安危去赌。

呵,终究是输了。输在他没有展颢那般狠绝。

爹……你好狠心。

这是他昏迷之前,心底最后的一念。

————

无间道京城总坛密室内。

余火莲已然换上一身干净里衫,眉心紧蹙,睡梦之中也不得安宁。

展颢坐在床边,指尖轻柔拂过他苍白清瘦的面颊,眼底藏着偏执又隐忍的温柔,低声轻叹:“何苦把自己折腾得这般憔悴?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榻上之人忽然低声梦呓:“爹……求您……别杀他……不要……”话音未落,余火莲猛地睁开双眼,眸底满是惊魂未定,呼吸也微微紊乱。

视线落至身侧阴沉静坐的展颢,他心中一紧,急切想要坐起身。可身子刚抬起些许,便被展颢按回床上。

方才听见他梦中唤自己,展颢心底尚存一丝暖意,可听到后面那句哀求,眸底温度瞬间散尽,只剩沉沉阴翳。他抬手按住余火莲双肩,声音低沉:“安分躺着,别乱动。”明明是出于关心,却让人只觉压迫刺骨,全无半分温情。

余火莲一把攥住展颢的衣袖,急切追问:“爹,方旭呢,方旭他怎么样了?”

展颢不答反问:“你和方旭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余火莲心头一慌,料定父亲已然知晓二人之事,急急辩解:“爹,所有过错都在我,与方旭无关。您不要伤害他。”见展颢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他愈发焦灼,“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杀了他,您日后必定追悔莫及。要杀就杀我,是我引诱的他,该死的人是我。”

这话入耳,展颢扣在他肩头的五指骤然收紧,双目赤红,几乎要将人捏碎:“够了,孽障!你们当真敢!”

余火莲强忍肩头传来的剧痛,神色平静得近乎苍凉,轻声道:“是,我本就是孽障,不该生于这世间,您杀了我便是。”

展颢低低一笑,笑意寒凉刺骨,带着几分残酷玩味:“你当真这般爱慕我儿?为了他,甘愿舍命赴死?”

提及方旭,余火莲苍白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我愿意。”说罢,他轻轻闭上双眼,静静等候结局。

见他这副甘愿赴死的模样,展颢眉头一拧,眸光变冷,唇角浮起阴鸷的冷笑,出言嘲讽:“可惜,你为他做到这般地步,他却早已将你抛诸脑后。如今美人在侧,自在快活,何曾念过你半分?”

余火莲蓦地睁眼,满眼茫然困惑,怔怔望着他。

“想知道这两个月,方旭都在做什么?”展颢目光沉沉,淡淡开口,“听完我所言,你便会知晓,你倾尽所有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

与此同时,开封府会客室。

听完尹天奇一番详述,方旭垂眸望着掌心紧攥的信件,眉头紧锁,满心忧惧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我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我也去!”尹氏兄妹齐声附和。

包拯沉声喝止:“站住!眼下毫无头绪,你们打算去何处找寻?”

方旭满脸焦灼:“我再下一次望月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包拯蹙眉劝道:“你怎能断定他还在崖底?那一带除了尹家村,无处安身。余火莲不可能在那里滞留两月之久。你切莫冲动,我们先商议对策,从长计议。”

方旭情绪骤然激动,低声低吼:“他那时还带着伤,我如何能不急!他既说要来寻我,绝不会去往别处,定是途中遭遇不测,不然怎会两月毫无消息。都怪我,那日该听达川的话,早点回去找他!

屋内众人神色凝重,心头皆是忧虑。是啊,一个本该两月前就现身的人,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此事蹊跷,实在令人难安。

“稍安勿躁。”包拯凝神思索片刻,正色开口,“我即刻入宫面圣,禀明始末,请下旨意,令禁卫军随同尹氏兄妹一同寻人。当日崖底尚有无间道势力盘踞。方旭,你先去找钱富打探消息,看他那边可有线索。就算没有,也可设法让无间道人手一同搜寻,寻到的希望方能更大。”

方旭心知此言有理,不再执拗,应声之后快步离去。

————

密室之内,死寂沉沉。

展颢立在床前,望着靠坐床沿、指尖攥着一沓密报的余火莲,沉声发问:“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他吗?”

先前他始终不肯轻信展颢片面之词,可此刻桩桩铁证在手,屡逛蜂窠,与宋青禾暧昧纠缠,再加冥漠亲口佐证,由不得他不信。

余火莲倚着床沿,苍白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声线虚弱却笃定:“就算一切属实,又如何?我依旧信他。”

他缓缓转头看向展颢,眼底褪去所有执拗,只剩一片死寂平静:“您心知方旭品性,却执意告诉我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彻底死心。您大可不必,这一次,我不会再逃。既已答应不再见他,定会做到。”

他眸光空茫望向虚空,笑意苍凉凄然:“我与他,此生终究无缘。”

话音刚落,胸口骤然一阵撕裂剧痛席卷全身。

余火莲五指死死攥紧胸前衣襟,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强忍半晌,终究压制不住翻涌血气,一口鲜血猛然喷涌而出。

“火莲!”

展颢脸色骤变,即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人揽在身前。掌心贴上他单薄的脊背,精纯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强行稳住他溃散的气息。

不远处,冥漠双拳紧握,焦灼立在一侧,满心五味杂陈。

他从未见过有人爱得这般偏执决绝,竟能为一个人痛到呕血、几番不顾性命。望着眼前孱弱憔悴的余火莲,冥漠眉头紧皱,心事重重。心中既怨方旭辜负深情,更愧疚于自己只能缄默旁观。

————

另一边,方旭到钱庄寻钱富,却扑了个空,正准备离去,恰好撞见归来的钱富。他方才刚传令各地教众,停止搜捕、销毁所有痕迹。

听完方旭的叙述,钱富面上故作惊喜,又假意数落他此前谎报讯息,随即推说自己没有线索,并允诺会安排人搜寻。

待方旭离去,钱富脸上的伪装尽数褪去,神色瞬间凝沉,不敢耽搁,即刻动身赶回总坛,向展颢禀报此事。

皇城宫内。

赵祯听闻余火莲尚在人世,沉寂多日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光彩。他当即应允包拯所请,下旨调拨禁卫军全力寻人。至于方旭此前的欺君之罪,暂且搁置,等人寻回之后,再另行论罪。

一时间,黑白两道各方人马再度四处奔走搜寻,此番搜寻范围,已从崖底扩至京城及周遭各地。只是这一回,无间道皆是敷衍作戏。

————

无间道总坛大殿。

展颢方才为余火莲渡功疗伤完毕,听罢钱富的回禀,淡淡开口:“我已知晓。按计行事,务必掩尽所有破绽,莫让人看出端倪,退下吧。”

钱富躬身退去。

不多时,一名身背药箱的中年医者缓步入殿,行至阶前躬身行礼:“宗主。”

展颢颔首,径直带他去往后方院落。为便于静养医治,他已将余火莲安置在静谧通透的卧室之中。

望着床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少年,展颢沉声吩咐:“自今日起,你暂住此处厢房,火莲的身子、安危,就全权交由你负责调理。”

“是。”

医者连忙应声上前,落指细细诊查余火莲脉象。不过片刻,他指尖猛地一颤,神色剧变,满眼惊骇,失声低呼:“这……这是妊娠脉象!少主他……竟是怀有身孕?!”

震惊之余,医者又迅速定下心神,蹙眉惊疑不定:“不对,绝无可能。莫非是体内隐疾作祟,脉象紊乱,酷似滑脉?”

展颢语气沉定,一语敲定:“无需猜疑,火莲确是怀了身孕。”

医者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少主实为女子?”此刻他心中万般费解,唯有这一种猜测,能够解释眼前异象。

“火莲乃是堂堂男子。”展颢冷声打断他的揣测,皱眉道,“此事虽逆天悖理,却是千真万确。”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纸药方递出:“这是此前医者为火莲开具的方子,你仔细斟酌查验。”

医者连忙敛了震惊,接过药方仔细端详,片刻后沉声回话:“此方原本对症,并无不妥。只是少主适才大悲大恸、郁结攻心,牵动旧伤,导致内伤急剧加重。属下即刻重新配制,添数味温润固本的药材,专治内伤、平复郁气,且绝不伤及胎儿。”

话音稍顿,医者面色愈发凝重,谨慎出言提醒:“宗主,少主本就身子危殆、胎相不稳。如今心结深重,郁疾侵体,旧伤反复难愈。肉身的伤痛,汤药尚且能够压制,可心病却非药石可医。若他情志长久郁结不散,一身伤势与腹中胎气便会日渐耗损,长此以往,这命恐怕会保不住。”

展颢眉心紧锁,眸色沉冷:“他的心病,我自会处置。你只需安心诊治、尽心用药、不计一切代价,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是,属下谨记。”

医者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身退下,前去配药熬汤。直至退出卧房,他心底震惊依旧久久难平。男子怀胎,亘古罕见,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而自家宗主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情,其中隐秘纠葛,他不敢深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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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8.终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