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市井混混齐齐拦死前路,轻佻的调笑声刺破林间静谧,聒噪刺耳。
余火莲眉峰冷冷一蹙,清冽眸光扫过拦路众人,薄唇轻启,音色清冷:“滚开。”
只是这声呵斥底气虚浮,全无威慑之力,反倒衬得他身形单薄孱弱。落在混混眼中,只当他外强中干、极易拿捏,几人愈发肆无忌惮。
为首混混吊儿郎当地上前,目光猥琐放肆,在他清挺身段、雅致衣衫上反复逡巡,嗤笑戏谑:“呦,脾气还挺傲。想让爷几个让路也行,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我们便不为难你。”
余火莲身姿端挺,语气平淡无波:“身无长物,你们找错人了。”
这番推脱,反倒彻底勾起对方歹念。为首混混面露淫邪狞笑,搓着掌心步步逼近,言语肮脏不堪:“有没有值钱的,可不是你说了算!你这身衣裳料子不错,脱下来也能换钱。再者说——单凭你这副身段,陪哥几个消遣消遣,可比银子有意思多了。”
腌臜话语刺耳难忍,余火莲眼底寒意骤凝,面色彻底沉冷,厉声斥道:“无耻。”
“装什么清高,还敢给老子摆脸色?”混混被扫了颜面,恼羞成怒,不再废话,脏手径直朝他肩头衣襟抓来,“荒郊野地没人护你,乖乖听话,少受点罪!”
余下五人当即四散围拢,彻底封死前后退路,虎视眈眈逼近,满眼皆是吃定他的恶意。
绝境当前,余火莲神色未乱,眸底掠过一缕凛冽寒光。
他纵使体虚气弱、旧伤未愈,一身经年淬炼的武学根基仍在。眼见魔爪近身,他身形轻盈一侧,堪堪避开这一抓;指尖同步凝起微薄内息,快如电光石火,精准点向对方肘间麻穴。
“啊——!”
凄厉痛呼炸开林间,为首混混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脱力,垂落身侧剧痛难忍,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余下几人见状怒极,齐齐嘶吼着挥拳踹腿围攻而上。市井混混打斗毫无章法,拳脚杂乱凶悍,招招蛮横,直逼周身要害。
余火莲凝神应对,刻意收敛内力,只凭巧劲周旋。他深知自身状态极差,不敢大开大合耗损真气,仅靠沉淀多年的精妙身法,在漫天杂乱攻势里辗转腾挪、进退闪避。玄衫翩跹,身姿清挺,每每于毫厘之间避开重击,漫天拳脚尽数落空,连他衣袂边角都难以触碰。
他心神沉定,抬手卸力、侧身避击、旋身点穴,招式行云流水,从容压制众人攻势。接连格开两名混混的夹击,反手一记寸劲掌风,将二人狠狠震得撞在粗砺树干上,闷哼倒地。
恰在他旋身拧腰、侧身避开后方踹来一脚之际,腰身骤然大幅发力,周身气血随之剧烈翻涌。
小腹深处,毫无征兆地窜起一阵陌生的坠扯痛感。
这痛感绝非旧伤发作的尖锐刺痛,亦不是内力淤堵的胸腔闷胀,而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温软却沉坠的酸胀,自腹底缓缓漫开,轻轻牵扯腑脏,怪异难言。
余火莲动作猛地一顿,心头微怔。
他只当连日伤病缠身,此番激烈动武,牵扯了体内旧疾,未曾深想,咬牙压下这股异样不适,稳住心神继续应对余下两人。只是每一次提气转身,腹底酸胀坠感便加重一分,四肢渐渐泛起虚软无力。
数息之间,最后两名混混被他精准封穴,僵立倒地,再无反抗之力。
林间打斗的喧嚣骤然停歇,只剩风吹枝叶簌簌轻响。
紧绷的心神与力道骤然松弛,胸口猛地一窒,方才强行压住的内伤与周身异样不适齐齐翻涌,成倍加剧。
他抬手扯下面巾,一口鲜血骤然喷涌而出。随之而来的,是小腹绵绵不绝的牵扯隐痛,沉沉向下坠压,挥之不去。浑身气力如同被瞬间抽空,头脑阵阵发晕。细密冷汗浸透额角鬓发,顺着苍白下颌滑落,本就素白的面容,此刻彻底褪尽血色。
余火莲下意识抬手覆住小腹,脊背微微蜷起,呼吸变得浅促细碎。他垂眸蹙眉,心底满是困惑不解。
这腹间酸胀下坠之感,全然不在他熟知的伤痛之中。痛感并不猛烈,却缠缠绵绵、无休无止,稍一动弹便牵扯全身,令人莫名心慌乏力。
他细细回想方才交手,全程不曾磕碰撞击,不过几番腾转发力,何以催生出这般怪异痛感?
他扶着粗糙树干勉强站稳,掌心轻贴小腹,暗自揣测病因,只当一路颠沛劳顿、旧伤积弱,又经此番打斗气机逆乱,诱发了全新的腑脏暗疾。
懵懂之间,他全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异样坠痛,并非寻常伤病。而是方才一番激斗、气血动荡,惊扰了他腹间悄然孕育、尚且不为人知的小小生命。
风掠林间,吹得他单薄衣衫微微晃动。余火莲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眼底浮起浅浅的疲惫与苍凉。
这副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不知还能硬撑多久。
可他心底终究藏着一丝不肯认输的执拗,半点也不甘心就此倒下。
他缓缓抬眸,透过层层交错的林叶,望向延伸向远方的前路。眼底的虚弱与茫然尽数褪去,沉淀出一份孤绝又坚定的执念。
纵使身疾缠身、前路茫茫,他也绝不能半途放弃。
至少,要撑到再见那人一面。
待腹间酸胀坠痛稍稍缓和,他压下满身不适,挺直脊背,拖着虚软的身子,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继续前行。
前路漫漫,余下尽数是渺无人烟的山林荒野。
自此一路,他风餐露宿,颠沛无依。身子经此一场激斗牵动隐疾,他身子愈发孱弱,脾胃虚浮难安。沿途勉强咽下的冷硬粗粮、酸涩野果,往往尚未消化,便尽数翻涌呕出。
腹间那股陌生的酸胀坠痛时时反复,稍沾吃食便气机紊乱、恶心翻涌,令他难以进食。万般难安之下,他只能日日靠着河畔溪水勉强维系残躯。
旧伤、体虚、莫名腹痛层层缠身,步履虚浮沉重,再也不见昔日利落挺拔的身姿。原本只需三四日的脚程,他拖着残破身躯步步苦熬,硬生生耗成了双倍时日。
荒林孤影,踽踽独行。无人相伴,无药可依,唯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死死撑着他濒临溃散的身子,让他在漫漫长路里,一日一日,咬牙苦撑向前。
这日夜里,林间篝火之畔,独自盘膝运功调息的余火莲终究没能压住胸口内伤。鲜血骤然喷涌而出,眼前猛地一黑,径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待到再度苏醒,是林间一只小兽,轻轻舔舐他的指尖,将他唤醒。
那小兽察觉他一动,受惊之下,倏地窜入密林深处,转瞬不见踪影。余火莲费力撑起身子,看向一旁早已燃成灰烬的火堆,又抬眼望向头顶刺目的日光——竟已是第二日晌午。看来,入夜之前,他是赶不到城中了。
他取过身侧水囊,饮下几口清水,冲淡口中浓重的血腥味,倚靠着树干,闭眼忍受一阵阵翻涌上来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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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沉,开封府隔壁的新宅之内。
展颢立在池上水榭之中,身后钱富躬身禀报:“宗主,春山书寓、御香斋、老宅、开封府,还有方府各处,近日都未见异动。方少爷身边,也未曾寻到少主的踪迹。”
他抬眼瞧了一眼并无回应的展颢,继续禀报道:“另有一事,开封府方才秘密派人联络戏楼,打算为明日查案,挑选几名技艺出众的戏子入府,连夜排演一出新戏。”
“哦?”展颢闻声回身看向钱富,“你是如何安排的?”
钱富答道:“属下已经买通戏楼老板,暗中安插了咱们的人手,此刻他们应当已经入了开封府。”
展颢微微颔首:“做得不错,但尚不足够。今夜你将戏楼的人尽数替换成我们的人,暗中布防戒备。明日但凡有可疑之人靠近,一律拦下盘查。切记,行事隐秘,不可让官府察觉异样。”
“是。”
待钱富领命退下,冥漠悄然现身,神色凝重,担忧道:“宗主,少主若是要来京城,早该露面。如今耽搁了这么多时日,属下疑心,他或许根本没有赶赴京城,已经逃往外省——又或是伤势过重,隐在某处养伤。”
展颢冷哼一声,语气深沉笃定:“他的身子底子我最清楚,纵使身受重创,亦能尽快稳住伤势。无论他隐匿何方、逃至多远,最终必会来找他的同谋方旭。我们只需在此静候即可。
我心中早有预感——他现身之日,已然不远。”
他眸光沉沉一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明日,我们也去戏楼,好好瞧一瞧,包拯一行人筹谋的这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