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更深,无间道边城分舵大殿。
展颢端坐高台首座,玄袍覆身,神色冷肃。他逐一翻阅各地连夜传来的飞鸽传书,每一封传回的讯息,皆是搜寻无果。
良久,沉稳的脚步声踏破殿中死寂。四十余岁的分舵堂主刘坤入殿躬身,拱手禀报道:“宗主,城内所有大小帮派尽数排查完毕,未曾寻到踪迹。”
展颢指尖轻轻压下信纸,眸底寒色沉沉,声线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全城轮班搜捕,日夜不休,所有人继续值守。”
“是。”
一众手下尽数退去,空旷大殿只剩展颢孤身一人。
他缓缓起身,步下台阶。夜风穿堂,拂动衣袂。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眼底寒光乍现,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浸着刺骨的偏执阴寒:“任凭你逃得天高地远,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亲尝背叛的代价,再也不敢心生逃离,乖乖守在我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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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晨光熹微,边城郊外荒草丛生,晨风轻柔拂过旷野。
余火莲立在萋萋野草之间,容貌特意略作改易。往日英朗锐利的眉眼尽数柔化,眉骨收敛锋芒,线条温润平缓;眼型稍加修饰,少了慑人的锐气,眼尾弧度柔和。鼻梁褪去棱角,唇不再紧抿冷峭。整张脸褪去原本锋芒毕露的英气,却并未失了风骨,只是清俊之中多了一层柔和,乍看之下,难辨本来面目。
原本披散的长发只用一缕黑丝带系住发尾,尾端自肩头垂落胸前,衬出几分柔和温婉,却无半分孱弱柔媚。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剪裁利落、面料垂顺,简约大气。腕间束着利落护带,腰间宽黑玉带紧束纤腰,将清瘦挺拔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衣摆外覆一层轻薄黑纱,随风翩跹轻扬,足下玄靴沉稳落地。一身墨色非但不显沉郁,反倒衬得他身姿清绝,飘逸出尘。
王猛手持一顶黑纱斗笠缓步上前,抬手稳稳扣在他头顶,仔细系好丝带。细密黑纱垂落,半掩眉眼,朦胧了那张清俊绝尘的脸庞,平添一层幽深神秘。远远望去,身姿绰约,叫人难辨雌雄。
他上下细细打量一番,满意点头,由衷赞叹:“果真好看。这套衣裳是我珍藏许久之物,说实话,我着实舍不得出借,只是眼下仓促,也只有这身最合你的身形。”
一旁的随行属下小武,看得满眼惊艳,直勾勾盯着余火莲,连连点头附和:“好看!真是太好看了!”
两句相似的赞叹,心意却截然不同——王猛赞的是衣韵衬人,小武痴的是容颜风姿。
余火莲手中轻攥着一方黑纱面巾,眉眼微蹙,神色拘谨不自在,总觉得这身装束太过别致,浑身别扭:“这般模样,当真无碍?我实在有些不习惯。”
“无碍,再合适不过。”王猛笃定摇头,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小武,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你说,是不是?”
小武立刻心领神会,竖着大拇指憨笑附和:“对对对!分外合适,半点毛病没有!”
余火莲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主仆二人,心底一阵无奈失笑。
昨夜偶遇王猛,他本以为身为□□舵主,此人必定凶狠暴戾、杀伐无情。可眼下看来,这二人全无□□悍匪的戾气,反倒像两个憨厚莽汉,看来是自己先前眼拙了。
他正暗自感慨,王猛忽然伸手递来一个布包袱,语气平淡随意:“拿着。”
余火莲微微一愣,疑惑抬眸:“这是什么?”
“一点盘缠。”王猛故作不耐,语气敷衍,“底下人硬塞给我的,我用不着,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别没走出多远,反倒把自己饿死在路上。”
见余火莲依旧犹疑,他无奈啧了一声:“怎的这般婆妈。”
说罢不等对方推脱,径直抓起他的手腕,将包袱稳稳挂在了他肩头。
暖意悄然漫上心头,余火莲不再推辞。他抬眸望向王猛,拱手抱拳,眼神真挚恳切:“多谢。昨夜救命收留、今日赠衣相送,这份恩情小弟尽数记在心里。他日若能侥幸活命,必当厚报。”
王猛脸上的随意散漫尽数敛去,神色陡然严肃,一本正经叮嘱:“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这身衣服我还等着完好收回,半点破损都不许有,少一块布料,我唯你是问。”
“行了,赶紧走吧,我眼不见心不烦。小武,我们也走。”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带着小武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边城方向走去。
余火莲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摇头,低声轻笑:“当真是口是心非。”
笑意敛去,他转身拖着残躯,缓步踏上前路。
另一边,回城途中,小武快步凑到王猛身侧,满脸钦佩,眼底藏不住八卦,兴冲冲开口:“老大,您眼光也太好了!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比原先的主人好看百倍,一身英气,简直是人间绝色!果然不愧是咱们未来的大嫂!就是属下想不通,您这般上心待他,怎么舍得放他独自离去?”
王猛步履从容,漫不经心反问:“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话音刚落,他骤然反应过来,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瞪眼看向小武,气鼓鼓质问道:“你说谁是未来大嫂?!”
小武被他瞪得一愣,挠着头嘿嘿直笑:“老大您就别瞒了!二狗子昨晚都看见了,您抱着他从后门回府,还亲自带进屋,行了房,事后又精心备了膳食……”
“一派胡言!”王猛立刻出声打断,又气又无语,“谁跟你说我和他行了房?纯属造谣!”
小武依旧不死心,振振有词:“昨夜衙役进府搜查时,您特意让我把他藏进暗室,他脚步虚浮,走不稳路,全程都是我搀扶着的!老大,您向来坦荡,怎么这会儿敢做不敢认了?这可不像您啊!”
王猛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只觉得满心荒谬、哭笑不得,低吼道:“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和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老子喜欢的是女人!”
说罢,他压着心头火气,大步朝前走去。
小武捂着脑袋连忙快步跟上,依旧满心不解:“可您要是真不在意他,怎么舍得把那身衣服借给他?还特意给他备足盘缠,他仅悄悄留了二十两,您反倒倒贴了不少银两,呵护到这般地步,还能是假的?”
王猛面色微沉,淡淡哼了一声:“敌人的敌人,便是可用之人。帮他一把,于我有益。少多嘴,快走。”
属下恍然大悟,不再追问,只是依旧心存疑惑。
走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开口:“老大,我们为何走大路?走密道回城岂不是更快更稳妥?”
“密道是危急关头的退路,不可轻易动用。”王猛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用一次,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平日里能不用便不用。”
小武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还说不喜欢他,为了他连这么重要的密道都肯借用。男儿身又如何,动情哪里还分什么男女。”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稳步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只是无人知晓,步履看似沉稳的王猛,心底早已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他嘴上说得功利坦荡,可心底却不得不承认,余火莲于他而言,的确和旁人不同。
最初相助或许有几分利弊权衡、一时恻隐。可不知不觉间,这个倔强隐忍、眉眼清冷的少年,已然在他心底落下了一道浅浅的牵挂。
风过旷野,悄无声息。
他心底唯有一个无声的念想:愿那少年前路逢生,平安无恙,得以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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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边关通向边城的长道之上,展颢与冥漠策马飞驰,一前一后卷起漫天尘土。抵达边城,二人简单整顿马匹,片刻不曾停歇,径直赶往下一座城镇。
日至午时。
跋涉许久的余火莲坐在树下青石上,仰头饮下水囊中的清水。翻开包袱,里面除备好的吃食,竟还有一袋银两。他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会心笑意,默然拿起干粮,细细咀嚼。
林间一片静寂,唯有林风簌簌作响。
余火莲吃饱歇憩之时,远处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他连忙闪身躲进道旁草丛,屏息藏匿。两道身影策马疾驰而过,他心头骤然一紧——是爹,还有冥漠。
待到马蹄声渐渐远去,他才缓缓从草丛走出。心底万千愁绪翻涌,堵得胸口闷痛。
这时胃里骤然一阵反酸作呕,脸色霎时惨白。他伸手扶住树干,拼命强压这股不适,可这一回终究难以忍耐,方才吃下的少许干粮尽数呕出。
他浑身脱力,倚着树干缓缓喘息。心底暗自苦笑,前路本就艰难,内伤未愈,偏又添了这新疾,眼下这副身躯,早已伤病累累。
许久,气力稍稍恢复,他饮下几口清水,强撑着继续踏上前路。
往后一路行来,无论他如何绕远迂回、刻意避道,沿途城镇关隘、各处歇脚落脚之地,依旧随处可见乔装打扮的无间道教众巡守盘查。他虽凭这身改易的容貌装束,暂且掩去真身、未曾暴露,可这般伪装终究流于表面,经不起有心人细细打量。
为求稳妥,他尽数避开无间道旗下的客栈、酒楼与茶肆,凭着对教中规矩、行事手段的熟稔了解,一路步步谨慎,堪堪躲过沿途层层搜捕追查。
二十日后,他抵达相州,此地戒备更为森严,需时刻警惕。他内伤本就沉重,连日来吃什么吐什么,空腹亦会反胃,严重之时,腹中已无物可吐,只剩阵阵剧烈干呕。身体得不到半点滋养补给,身形枯瘦,早已脱了原貌。他不知自己究竟染了何种疾患,可满城医馆药铺之外,处处布有无间道暗哨,但凡前去求医之人,皆会遭到严密盘查。想不到父亲竟布局得如此周密。他不敢贸然寻医,只得拖着伤病缓缓前行。
这天清晨,余火莲走到街边摊位,买了几个馒头打包带走。他沉默不语,拖着虚浮的脚步,慢慢走出城门。不远处几名混混瞧出他身形孱弱,眼中生出歹念,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待他离开城镇,行至一处僻静密林,四下无人之际,那几人快步追上,将他团团围住。
余火莲自出城之时便察觉有人尾随。起初他心头一紧,以为是无间道的人手,于是不动声色,暗自戒备。待到细细观察,才看出对方不过是寻常混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几人围上前,却并不急于动手,只一脸坏笑地打趣:“朋友,穿成这般模样,究竟是男是女?何苦把自己遮得这样严实,是生得丑陋怕吓到人,还是容貌太过惹眼,怕别人起歹心?揭了面纱,让兄弟们开开眼,如何?”
“说得对!快揭开让我们瞧瞧,哈哈哈哈!”
余下几人也跟着面露邪笑,连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