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莲从未料到，自己这般狼狈、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会再度遇上此人。
他唇角扯出惨淡一笑，眼底是绝境之下的漠然：“看来，我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戏谑散漫的男声响起：“原来是你。瞧你这副模样，确实插翅难飞。我问你，你和姚杰是什么关系？”
余火莲心头疑窦丛生，不答反问，声线清冷：“为何有此一问？”
来人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压迫：“是我先问的你。认清眼下的处境，如今你的性命，握在我手里。”
余火莲神色不变，淡淡回绝：“那我拒绝作答。”
对方勾起一抹邪气的笑，语带威胁：“不肯说？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交给外面搜捕你的人。”
余火莲一声轻嗤，通透笃定：“我若据实回答，你便会放我走吗？”
“有点意思。”来人眸色微亮，生出几分讶异，“看着柔柔弱弱，性子倒是格外刚硬。”
话音落，他撤去所有禁锢，缓缓后退。清冷夜光穿透巷中暗影，终于清晰映出他的面容——竟是王猛。
“呃。”
骤然失去支撑，本就浑身脱力的余火莲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浑身虚软无力。
王猛望着他这副模样，下意识挑眉嘟囔：“喂，你未免也太弱了。”
话音未落，巷道深处传来细碎脚步声，夹杂低声交谈：“里边好像有动静，走，看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王猛神色一敛，眉头紧蹙，低声不耐道：“啧，真是麻烦。”
他不再耽搁，俯身抓住余火莲的胳膊，将人抄起，随即揽住他的腰，把人稳稳夹在身侧。身形倏然一闪，转瞬便带着他撤离了巷道。
二人刚离开，数名无间道教众循声赶来，在巷内仔细搜查一番，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继续四处搜寻。
暂离险境，余火莲被人裹挟着前行，满心戒备，出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待会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二人便抵达一处规制气派、守卫森严的大宅后门，足见方才藏身的巷道，离这院落相隔并不远。
看门手下见了王猛，立刻拱手行礼，笑意恭谨：“老大。”
“开门。”王猛淡淡吩咐，语气严肃，“我带人回来的事，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
手下目光好奇地瞟向他怀中的人。余火莲长发散落，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清隽精致的半侧轮廓，隐约能看出容貌绝佳。
他当即眼露促狭，一脸坏笑打趣：“老大，这么多年，您总算想开了？这是要给咱们寻位嫂子回来了？”
“臭小子，满嘴胡诌。”王猛抬手狠狠敲在他头顶，眉眼带厉，故作凶狠警告，“再敢胡乱嚼舌根，仔细我割了你舌头。”
手下捂着脑袋连连应声，脸上贱笑不减，点头哈腰的模样，显然已在心里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余火莲看在眼里，只觉一阵无语。这老大当得竟半分威严都没有，更何况纵使光线昏暗，自己一身男子装束，实在想不通，究竟哪里看上去像女子。王猛心知越描越黑，索性懒得多做解释，抬步快步踏入后院。
僻静厢房内，余火莲靠坐在床沿，警惕分毫未松。他抬眸望向身前从容而立的男人，字句审慎：“你到底是什么人？将我带回你的地盘，又打的什么主意？”
王猛朗声一笑，带着几分散漫打趣：“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般质疑救命恩人的？”
见余火莲眼底狐疑未散，全然不为所动，他无奈摇头，缓缓解释：“我并无别的心思，纯粹是好奇。想瞧瞧，无间道倾巢出动、大费周章要捉拿的，究竟是何等人物，所以方才才会在巷中出手试探。
要知道，他们抓姚杰时，都未曾动用这般阵仗。我起初疑心你是受姚杰牵连，可一见到是你，反倒捉摸不透，这才追问你们的关系。”
说罢，他单脚轻蹬床沿，手肘搭在膝头，微微俯身凑近，目光灼灼地锁着余火莲，痞气的眉眼满是探究，继续追问：“好了，我的话说清楚了。现在该你交代了。你究竟是谁？无间道为何非要抓你？”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玩味的讥讽：“还有同你在一起那个人呢？先前话说得漂亮，说自会好好照拂你，到头来，就把你照顾得这般狼狈不堪、任人围追？”
前面问话尚且波澜不惊，听见最后几句，余火莲心底骤然涌上难以掩饰的落寞怅然。清冷眉眼瞬间黯淡，他垂着眼睫，语气平淡，却带着决绝：“他们抓我，与姚杰无关。其余之事，我无可奉告。你若不满，尽可杀我。”
“真是无趣。”
王猛直起身形，负手而立，收敛了所有戏谑，语气干脆：“你就在此凑合一晚吧，明日我送你出城。”
余火莲神色一怔，抬眸望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你要帮我！为什么？”
王猛唇角扬起一抹随性桀骜的笑：“无他，就是高兴，乐意，喜欢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添点堵。”
见余火莲仍是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他微微耸肩，淡淡反问：“这个理由，不够吗？”
余火莲凝神思索片刻，轻声揣测：“你与无间道有过节？”
此话一出，王猛眼底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闪，刻意避开余火莲探究的目光，面上装得漫不经心：“别瞎猜。无间道势大根深，我哪里招惹得起，又怎敢与他们结仇。”
他眼底的心虚闪躲，余火莲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此刻他已然确定，此人并无加害之心，更不会将自己交给无间道。高悬的心稍稍放下，沉声道谢：“无论如何，多谢相救。今夜我暂且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自行离去，绝不拖累你。”
王猛见他礼数周全、态度诚恳，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这才像样。”
说罢他转身便欲离去，不愿再多言语，生怕一时不慎泄露了底细，却被余火莲出声叫住。
“等等。”
余火莲瞥他一眼，清俊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低声开口：“你这里，可有吃食？”
见王猛依旧抬步要走，他心头一急，连忙补充：“你费心力救我，若我活活饿死在这，岂不是平白丢了你的颜面，你说对吧？”
眼见王猛手已经碰到房门，他更是急着添了一句，“我付你银两，这样总可以了吧。”
王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少年一双眼眸清亮澄澈，睁得圆圆的，眼底带着几分窘迫，又强撑着不肯示弱，滴溜溜望向自己，那份局促又矜贵的模样，格外灵动。
他心头莫名一软，心底暗自嘀咕：这小子，不仅心思敏捷，还……怪可爱的……
念头刚起，便被他迅速压下。王猛轻咳定神，丢下一句叮嘱，径直推门离去。
“安分等着，稍后自会有人给你送膳食过来。”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声响，余火莲心头微微松缓。
本以为遇上了穷凶极恶之徒，难逃一死，没想到这人竟出手救了自己，只是不知他和无间道藏着什么纠葛。对了，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问他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方才那般厚着脸皮讨要吃食，实在难堪，若非腹中难受，他绝不会这般求人。
垂眸抬手轻轻按了按空空如也的腹部。他眉头微蹙，心底满是疑惑，从前在外执行任务，常常数日不食，从无半分不适。可近来，稍微饿上一点，胃里便翻涌反酸，难受不已。
难道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连身子都变得这般娇气了？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墙壁。他静静倚在床沿，心绪纷乱翻涌。
自己再度出逃，父亲定然震怒。此番若是再被擒获，恐怕便再无生机。可只要能再见方旭一面，将心中心意说个明白，纵然身死，也无憾了。
他一声轻叹。此刻浑身酸软无力，不知明日能恢复几分，更无从知晓，前路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何等绝境。
——罢了，再多思虑亦是徒劳。至少今夜，他得以暂避风波，偷得片刻安稳。
————
边城衙门，书房之内。
展颢身着宗主专属衣袍，负手立于窗前。宽大厚重的斗篷垂落而下，掩去大半面容，只余冷硬下颌线条，周身弥散着深不可测的凛冽威压。
他身后立着一名四十上下的男子，正是此地边城县令，一身便服，神色恭谨。
县令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出言劝谏：“宗主，先前搜捕姚杰，尚且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如今搜捕此人没有合理名目，这般大张旗鼓，还与无间道联手行动，属下担心身份暴露，耽误潜伏任务。”
展颢低沉的嗓音响起，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便以缉拿双龙会余孽为借口。这点事，还要本宗教你？”
县令心头稍稍松了口气，垂手应声：“是。眼下城中只剩各大帮派尚未搜查，属下明日便差遣衙役，借这个名义登门彻查。
“等到明日，一切都晚了。”
展颢语气骤然沉冷，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迫人寒意：“即刻连夜搜查。人手不足，便让无间道之人换上衙役服饰，一并行动。”
县令心头微有犹疑，却不敢违逆半分，当即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他快步躬身退出书房，反手带上房门。直至隔绝了屋内凛冽威压，方才一直屏息凝神、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即刻扬声传令，召集属下，连夜部署全城搜捕事宜。
而空寂的书房之中，展颢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