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冥漠匆匆入内,余火莲强忍胸口翻涌的血气与剧痛。待对方快步上前、伸手欲扶的一瞬,他指尖疾出,精准点中穴位,将冥漠定在原地。
仅是这微微催动内力,令他的伤势再度恶化。他勉力扶住床沿站稳,一手死死抵着胸口,竭力压下脏腑间汹涌翻卷的痛感。
被定住身形、动弹不得的冥漠,望着他满身银针、面色惨白、强忍苦楚的模样,急声焦灼开口:“火莲,你究竟做了什么?快解开我的穴道,让我为你疗伤!”
余火莲扯出一抹极淡的虚弱笑意,喘息细碎微弱,掺了几分自嘲的轻侃:“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制住你……倒还有些成就感,嗬……呃……”
刺骨剧痛骤然袭来,硬生生掐断他的话音。他眉心狠狠蹙起,牙关紧咬,拼力压住体内翻腾的重创。
冥漠看得心急如焚。都到这般境地了,这人竟还有心思说笑,他语气透着焦灼无奈:“火莲,我只求护你疗伤,别再执拗胡闹,快放开我!”
待胸口翻涌的剧痛稍稍褪去,余火莲抬眸望向他,探手入怀,从冥漠怀中摸出两锭银元与一沓专属银票。指尖触到微凉银面,他微微蹙眉,银票倒是不少,但是他不能用,罢了,至少有二十两银锭,聊胜于无。
他声线轻哑,藏着歉疚,态度却决绝无转圜:“对不住,我不能放你。我心知,一旦解开穴道,你绝不会让我离开。可我今日非走不可,只能不得已得罪了。”
话音未落,不等冥漠再出言劝阻,他抬手以特殊指法将人彻底点晕。若无功力高深之人用特殊手法为其解穴,短时间内绝无苏醒可能。
解决了冥漠,余火莲强忍伤势,快步踏出卧房。明目张胆地从正门离去。如今他冲破封禁、内力暴涨,一心脱身,府中一众家丁护卫,根本无一人能拦得住他。
转瞬制住沿途阻拦之人,奔出正门后,他并未顺势远遁,当即调转方向,绕道直奔荀府后方幽深的密林竹海。
一路疾驰奔行,他始终强行压制着崩裂般的内伤。趁着周遭暂无追兵牵制,寻一处僻静之地稳住伤势。他故意大张旗鼓从正门出逃,就是为了误导所有人的追缉方向,好给自己时间安心疗伤。
竹林幽深静谧,繁枝密叶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视线。余火莲步履踉跄,拖着重伤之躯一步步挪向密林深处。行至腹地高坡,下方一道古朴石质轮廓赫然映入眼帘。他凝神定睛,心头轰然震颤——眼前这座隐匿在竹林间的石屋,形制格局、机关布设,竟与尹家村后山的隐秘石屋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怔立原地的瞬间,一段尘封十余载、早已被他遗忘的幼年往事,轰然冲破记忆桎梏,撞入脑海。
犹记五岁那年,一场骤雨初歇,他与驼叔在后花园捉迷藏,无意间望见展颢孤身一人,神色隐秘肃然,独自从府中后门悄然离去。孩童心性最是好奇,他当即蹑手蹑脚尾随而上。因年幼脚力孱弱,始终远远跟随,也正是这距离,让他侥幸未曾被心思缜密的展颢察觉。
他循着雨后泥土上清晰的脚印一路追踪,最终寻至这片竹林石屋。隐在高处眺望,亲眼看见展颢踏上石阶,踏着一套诡异繁复的独特步法辗转腾挪,踏过阶上砖块,随后行至石壁之前,按下隐秘机关,身形一闪,便迈入石屋,彻底隐没踪迹。
待展颢身影消失,年幼的他立刻奔下高坡,跑到石阶之前。彼时他懵懂无知,全然不懂阵法玄机,只觉脚下砖石随步伐起落,新奇有趣,便笨拙模仿着方才所见的步法,在砖面上来回踩踏往复,玩得不亦乐乎。
正当他玩性正酣,滂沱大雨再度倾盆而下。空旷竹林无遮无蔽,他转瞬便被淋得通体湿透,刺骨寒意浸透皮肉。慌乱之下,他费力垫着脚尖按下机关,躲入石屋避雨。
本以为贸然闯入,必会撞见爹爹,免不了一番严厉训斥。可偌大石室空空荡荡,四下死寂沉沉,不见半分人影。
他顺着幽深蜿蜒的甬道,逐一查遍所有石室,终究一无所获。茫然之下折返原路欲要离去,可无论如何尝试,出口机关始终纹丝不动、毫无反应。他暗自揣测这石屋会不会是单向出入,爹爹定是从别处密道离开。
他再度细细搜遍整座石屋,依旧徒劳无功。深林孤室,无处可逃。恐惧与无助彻底包裹了稚童,他蜷缩在石室入口角落,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终究抵不过疲惫与寒凉,沉沉睡去。
不知熬过多少漫长时辰,饥饿与刺骨寒意将他唤醒。他浑身酸软无力,一声声哭喊着爹爹,回应他的只有石室空洞冰冷的回声。高热渐渐席卷周身,浑身滚烫灼人,他的意识愈发涣散模糊,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原来彼时展颢闭关于石屋最深处密室,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出殿。待他功成出关,行至入口,才发现蜷缩在地、高热昏迷的幼子。
余火莲再次睁眼时,已然身处无间道边关总坛。入目是展颢满目焦灼温柔的眉眼,那场高热让他昏迷三天三夜,被困石屋的可怖记忆尽数模糊遗失,唯独记得展颢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守着他、悉心照料的温情。
也正是那一年,驼叔被展颢调往开封,跟随保护秘密执行任务的幽冥左使喜鹊。而他自此留在总坛潜心习武修行,经年累月,再未见过驼叔,直至数月前他入朝卧底,才在春山书寓与故人重逢。
纷乱前尘倏然回笼,余火莲定定凝望着眼前石屋,脑海中灵光乍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贯通。
难怪昔日初见那座石屋便无比眼熟,难怪他冥冥之中通晓入屋步法,原来幼时早已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他瞬间恍然,想起与方旭同入石屋之时,石壁篆刻详尽记载着荀氏族史。展颢生母乃是荀家唯一嫡女,如此推论,展颢与方旭,极有可能皆是荀氏后裔,追根溯源,便是诸葛武侯一脉传承!
还有那石屋唯一的逃生机关,唯独方旭能够开启。原来那机关并非寻常土木巧技,而是依靠类似血脉感应触发,唯有纯正荀家血脉,方能催动解锁。
万千秘辛疑团盘旋心头,可他此刻内伤深重、气血紊乱,根本无暇深究前尘过往。眼下稳住伤势,才是唯一要务。
余火莲压下所有杂念,寻了一处草木掩映的隐蔽空地,盘膝端坐,闭目凝神,运转心法调息疗伤。
他缓缓引导周身气息,一点点调理紊乱的经脉,修补受损的肌理。
每一次周天流转,都牵动周身刺骨隐痛。他咬牙强忍所有痛楚,不敢有半分松懈,任由内力循环往复,慢慢镇压、修复肆虐的内伤。
半个时辰后,胸口翻涌的气血平复,剧痛缓解,伤势总算稳住。
他抬手,将身上的银针尽数拔除。他清楚,施针后遗症已然初显,内力正在飞速流失,必须在此之前寻得一处安身之地,暂避风头。
事不宜迟,他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忽视腹部隐隐泛起的异样不适,转身望向远方,倾尽残余气力,施展轻功,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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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荀府大乱。家丁一边全城搜捕余火莲,一边抽调人手,奔赴边城方向沿路追查。
队伍行至半路,恰好与肃清双龙会,正返程归府的展颢撞个正着。
听闻余火莲脱逃的消息,展颢周身气场骤沉,满心震惊与暴怒。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方才离府,那人竟挣脱禁锢、制服冥漠,顺势脱逃。如此周密、雷利果断,分明是蓄谋已久。
忆起前日那人眼底流露的脆弱无助、温顺安分,一度让他心生犹疑,自省是否逼迫过甚,甚至动了些许心软退让的念头。
如今想来,全然是精湛演技,从头到尾皆是伪装。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余火莲蒙骗糊弄!
更令他心惊的是,余火莲竟单凭一己之力,冲破了他封在其经脉里的禁锢劲气。他原本认定余火莲绝无此能力,才敢放任其在府中自由活动。这般隐忍、天赋与心机,全然超出他的预判,他终究是小看了此子。
展颢心思飞快流转。他料定余火莲极有可能折返开封去找方旭,边城乃是必经之地;此人或许此刻就隐匿在边城之中,亦或是凭着那股雷厉风行的性子,一日之内便已穿过边城,去往了下一座城镇。
他当即厉声传令,命众人全域搜捕,自己调转马头,疾驰赶回边城分舵。转瞬飞鸽传书,传令周边所有城镇无间道据点,全员出动,持画像全域追查余火莲踪迹。
传令字字冷厉无情:不论用各种手段,只要不死,务必将人擒回。
这一次,展颢心头怒意彻底燎原。
他暗下决心,此番若是将人抓回,绝不再心慈手软。废去他一身修为,铁链锁身,幽禁暗室,永不见天日。他倒要看看,到那时,此人还有何等本事挣脱、何等底气叛逃。
身侧一众属下,被他周身弥散的阴鸷酷烈、杀伐凛冽的气场压得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喘息,唯恐一丝动静便引火烧身。
暮色沉沉,天色将晚。
无间道全员连同官兵,再度倾巢而出,街巷商铺、民居荒院、城郊各处,尽数排查搜捕,密不透风。整座边城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余火莲现身,便再无遁形之地。
而巷道幽深昏暗的阴影死角里,余火莲早已趁着城门封锁之前,悄然从东城门潜入城内。
他斜靠在残破老旧的门板旁,身形狼狈单薄,摇摇欲坠。隔着错落街巷,望着满城穿梭搜捕的无间道人影,凝神思虑对策。
眼下他既要避开无间道的天罗地网,又要提防城中趁乱作祟的凶徒,步步皆是险境。
他此番铤而走险奔赴边城,实属万般无奈、别无选择。边关全境遍布无间道眼线,连戍边将军陈方亦是展颢心腹,偌大边境,竟无他半分立足容身之地。荒郊野外飞禽猛兽出没、危机四伏,绝不敢深夜栖身。放眼方圆百里,唯有这座距边关三十余里的边城,是他眼下唯一尚存一线生机的去处。
他唯恐南向直行、从北门入城会撞上返程的展颢,或是被沿路追兵堵截,故而不惜绕路从东门进城。
凭借他的隐匿手段,他自信只要不是展颢亲自出马,寻常无间道人手绝无可能发现自己。
可他终究低估了施针后的可怖后遗症。
一路超负荷施展轻功狂奔,整日滴米未进,再加上后遗症彻底爆发,他内力已然枯竭殆尽,周身酸软脱力,虚弱到了极致。此刻的他,连抬手撑身的力气都几乎全无,能撑到安然入城,全凭一身坚韧的意志硬撑。
就在他紧绷心神、暗自筹谋之际,一道大手忽然自身后幽暗阴影中悄然探出,骤然扣住他的肩头,猛地一拽。
坚硬有力的手臂瞬间横锁他颈间,将他桎梏抵在冰冷门板之上,分毫动弹不得。
“唔……”
突如其来的钳制与压迫,牵动满身重伤,余火莲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吟。
昏暗的巷影深处,他被来人牢牢锁死,彻底无处可逃。
待余火莲抬眸看清来人,低声惊呼:“是你!”
一声叹罢,他唇角牵起一抹惨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