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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73.宁为玉碎

不多时,漫天暴雨轰然倾落,天地间白雨翻涌,狂风穿庭,呼啸不休。

展颢恰在落雨前夕踏雨归府。稍稍掸去衣衫雨迹,走进卧房。抬眼便见余火莲静卧床榻,闭目补觉,睡得沉熟。

心头稍稍一松,他缓步在床边坐下,静静凝视着少年。余火莲面色苍白,睡容安稳恬静,望着这一幕,展颢眉眼间不自觉漾开一抹慈柔。

窗外风雨大作,雨声簌簌落满庭院,四下寂然无事。展颢索性和衣躺卧在侧,这一次,他没有如常那般将人紧紧禁锢怀中,只静静倚在一旁,无声守候。

余火莲这一觉,直酣睡到午后。

身侧不复往日贴身禁锢,连日绷至极致的心弦终于松缓。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四肢舒展,抬手轻伸懒腰,心中一片平静——这份淡然,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醒了?可觉得腹中饥饿?”

耳畔落下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

余火莲转头望去,撞进展颢温柔沉静的眼眸,空腹的空乏感阵阵袭来,他轻轻颔首:“嗯,确实饿了。”

展颢眉眼含笑,语气温柔:“起身洗把脸吧,饭菜一直温在厨房,我让人即刻端来。”

余火莲起身,抬眸望向窗外。滂沱大雨未有半分衰减,水雾弥天覆地,竟是连绵整日未歇。

片刻后,下人撑伞携食盒入内,将温热膳食一一布于桌案。心绪难得放松,他胃口稍开,难得安稳吃完了满满一碗饭菜。

展颢看在眼里,眸底漾开真切的欣慰:“看来今日你的心境舒展了不少。”

余火莲微微一怔,目光落向翻涌不止的雨幕,寻了个说辞,轻声道:“许是这场酣畅大雨,稍稍冲淡了心底郁结。”

待下人收拾妥当、躬身退去,卧房重归静谧。余火莲看向展颢,轻声问询:“爹晨间一早外出,去往何处了?”

展颢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平和悠远:“去了荀家祖坟,祭拜先祖。除此之外,也拜谒了一位旧识故人。”

见余火莲面露疑惑,他徐徐解释:“是位精通医术的老前辈,算是我的半个恩师。年少时曾随他粗浅学医,奈何缘分浅薄,追随求学未久,老先生便溘然长逝了。”

余火莲心中了然,坦然应声:“我知道是何人。昨日下人曾与我提及,今日我也去看过他的旧居,庭院荒芜萧瑟,尘埃厚积,早已物是人非。”

“嗯,昨夜我便是在那院前寻到的你。”展颢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雾沉沉的庭院,恍惚间忆起秋娘离世那日,亦是这般大雨滂沱。他语声淡然怅然,话里藏着两层深意:“我特意吩咐下人保留院落原貌,不许清扫,本是为怀念那位老人家。只是人已去,院已空,前尘皆散,执念追忆,皆是无谓。

寥寥几句落于耳畔,余火莲望着他孤峭清寂的背影,鼻尖酸涩,两行清泪无声滚落脸颊。

他快步上前,自后牢牢环抱住展颢,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破防,嗓音带着细碎哽咽:“爹。”

突如其来的相拥让展颢微怔,转瞬便捕捉到他声中的泣意,心头一片柔软,他立刻旋身回抱,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轻哄:“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

余火莲埋首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死死收紧双臂,近乎贪婪地贪恋这片刻温情,哑声发问:“爹,倘若有一日我也死了,您……还会记得我吗?”

“休得胡说!”

展颢骤然收紧怀抱,语气沉厉坚定,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疼惜:“好好活着,不许妄言生死。有爹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暖意拥住周身,柔声劝慰声声入耳,可余火莲心底寒意刺骨,分毫也无法消解。

他默然阖眼,任由酸涩与绝望吞噬五脏六腑,心底泣血默念。

对不起,爹。

我宁可赴死,也不愿困在这方寸囚笼之中,日复一日,煎熬余生。

对不起,爹……

滂沱风雨自白昼缠绵至深夜,方才渐渐停歇。

余火莲早已沉沉睡去。展颢守在他身侧,凝着少年的睡颜久久出神,眼底情绪深沉难辨,藏着无人能懂的心事。

————

翌日雨霁风停,天光澄澈清明。

午后暖阳正好,洒落满园温柔。

余火莲斜倚后花园躺椅,闭目沐阳休憩。不远处,展颢正与如约而至的冥漠低声交谈。

冥漠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档,双手奉上:“此为双龙会全部底细卷宗,请宗主过目。”

展颢伸手接过,垂眸缓缓展卷阅览。

“双龙会”三字清晰入耳,余火莲缓缓睁眼,遥遥望向二人。

他垂眸心中暗忖:原来爹始终未曾放下,依旧打算清算双龙会。

————

次日天明。

展颢叮嘱冥漠留守府中,寸步不离看护余火莲,自己独身策马奔赴边城。

双龙会算是城中比较大的帮会,由姚氏兄弟主事,大当家姚龙,修为精深,坐镇帮会,制衡各方势力,稳住帮派根基;二当家姚杰武功平平,却精于算计诡术,掌全盘生意账务,最擅长一手独门暗器,阴狠难防。

麾下两百余名教众,一部分沿街收取租金与保护费,一部分往来贩运货物。他们盘踞城中大片商业街,垄断茶叶、香料的买卖,时常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大肆敛取不义之财。

更令人发指的是,姚杰荒淫暴虐,常年在城中诱骗欺凌年少子弟,受害之人不计其数。有人甘愿依从,有人被迫忍气吞声,也有勇者奋起反抗。但所有忤逆他的人,最终都莫名失踪,杳无音信。世道昏暗,无人敢过问。这伙横行作恶的帮会,早已恶贯满盈,罪孽深重。

当地官府集齐全部罪证卷宗,当即以诈骗、害命重罪颁下号令,围剿缉拿姚氏兄弟及其一众党羽。双龙会囤积的货资尽数查抄没收;往日遭姚氏坑害的商户听闻风声,纷纷联手上门追责索赔。

此番行动之所以迅捷利落、雷厉风行,只因当地县令本就是展颢安插的暗线,属地商户亦多与无间道有生意往来,一经联络,即刻联手响应。一时间,双龙会根基彻底崩塌。

展颢亲赴边城坐镇,亲手废去姚龙一身修为,令其终生再无作恶之力。狡诈的姚杰提前察觉风声逃窜,侥幸躲过当场围剿。可在无间道铺天盖地的情报网之下,半日不到便被展颢擒回。

酷刑加身、遍体鳞伤之际,姚杰方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招惹了何等滔天权势。可大错已成,罪孽难赎,纵然后悔断肠,也再无回头之路。

这场边城风波起落跌宕,尘埃落定,皆为后话。

而寂静荀府之内,自展颢清晨离府的那一刻起,余火莲便知晓,自己默然等候多时的时机,终于来了。

门外冥漠寸步不离把守,庭院内外防卫森严。

卧房之中,余火莲盘膝端坐在床榻之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从袖中取出的银针布包。针身冰凉细腻,触感清晰,于他而言,却重若千钧。

他抬眸,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柔弱彷徨,只剩一片澄澈孤绝。

他低声自语,声线平静无波,早已勘破生死得失。

“此番施针,若成,我便挣脱桎梏,脱身离去;若败……”

话音微微一顿,一抹凄然惨淡的笑掠过唇角,眼底漫上苍凉荒芜。

“若败,便是命数使然,我亦就此离去。”

一了百了,前尘皆散,不必再忆。

他心知,这套强行催功的针法凶险至极,经脉承压极致,分毫差错便是经脉尽断、当场殒命。

尘封的记忆清晰翻涌而出。

————

昔日午后,院中清风和煦,方旭正立于院中,悉心教导尹天仇习武练功。余火莲缠着隐修,满心好奇地发问:“隐修,我听说,那日为救我,你施针助方旭短时之内功力暴涨。这般奇术,可否教我?”

隐修抬眼瞥他,语气不耐:“你功力全失,学此法毫无意义。何况它后患凶险,还是不学为好,方旭便是例子,至今都未能恢复。”

余火莲却不肯罢休,软磨硬泡:“谁能笃定往后没有机缘恢复?就算我用不到,危难之际也能帮助旁人。多一份保命手段,便多一线生机,纵使留有后患,也胜过送命,您说是不是?”

隐修被他缠得无奈,细细思索,此言亦是有理,终究松了口:“既然如此,我只说一遍,能否记全悟透,全凭你自己。听好了。”

————

此刻,余火莲凝神回想当时的每一处细节,循着记忆,捻起银针,按次序,一针一针稳稳刺入对应穴位。

待到最后一针落定,全身内力疯涌暴涨,远超他往日巅峰修为,蛮横冲撞在狭窄的经脉之中,经脉被汹涌的内力撑得胀痛欲裂。细密冷汗瞬间浸透他的额角,他死死咬紧牙关,绷紧全身肌理,硬生生扛住撕裂般的剧痛,未泄出半分呻吟。

这便是他赌上性命的谋划——借这套针法强行催发内力,妄图以此冲破展颢封在他体内的禁锢。

轰的一声,暴涨的自身内力,与展颢布下的封禁之力猛烈相撞。

两股力量在经脉之中激烈对冲,余火莲周身经脉遭到剧烈震荡,心脉瞬间遭受重创。

“呃——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床前,刺目猩红。

余火莲浑身剧烈颤抖,五脏六腑仿若被生生撕裂,他死死捂住剧痛欲裂的胸口,压抑不住地连连咯血。

剧痛蚀骨,可他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弱的亮色。

封禁被成功冲破!

他熬过来了,他没有死!

浑厚磅礴的内力终于冲破桎梏,在周身经脉畅快奔涌流转,力量赫然比他往昔全盛之时翻了一番。

就在此刻,卧房外的冥漠敏锐捕捉到屋内异动,心头骤紧,来不及多想,一把推门闯入。

入目一幕,触目惊心。

余火莲盘膝坐于床沿,一手死死抵着胸口,面色惨白如纸,唇间鲜血不断潺潺淌落,身前地面早已积起一滩刺目的血渍,狼狈凄绝,岌岌可危。

冥漠心神俱震,情急之下尽数抛却尊卑礼数,脱口直唤他名讳,语气满是慌乱焦灼:“火莲!”

话音未落,他已然大步疾冲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