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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2.孤庭郁怀,风雨欲来

余火莲抬手推开房门,见门外立着值守的家丁,神色平淡,轻声问询:“我爹去哪了?”

家丁躬身垂首,恭声应答:“回少爷,老爷待您睡熟之后,便独自策马离府,未曾交代去向,至今尚未归来。”

“知晓了。”余火莲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漠然,语气不起波澜,“我随意走走,不必在此守着。”

家丁却不敢退开,恭谨垂首回话:“老爷吩咐过,少爷出行,属下必须随行护侍,不敢擅离。”

余火莲眉峰微微蹙起。哪里是护侍,分明是寸步不离的监视。

他无声自嘲,心底漫起无尽的困顿与绝望。难道他余火莲的余生,就要被困在这四方宅院,终生受制于人,不得半分自由?

片刻之后,他压下心头郁结,淡淡道:“也罢,随我去后花园。”

入夜的荀府灯火错落,沿路烛火通明,照亮满园亭台花木,倒也不惧路暗难行。余火莲缓步走到水榭凉亭,倚坐在围栏边,静静望着塘中游弋的鱼群。

池中鱼虾被困一方静水,日日往复,不得出逃。

他何尝不是如此?被豢养,被禁锢,看似安稳无忧,实则终生困于方寸之地,身不由己。一念及此,心底漫开沉沉倦怠。倘若纵身一跃,便能挣脱所有枷锁与煎熬,该是何等轻松。

晚风微凉,拂过鬓边碎发。良久,他望着一池游鱼,轻声呢喃:“终日困在此地,你们……又是何种心境?”

身侧家丁悄悄抬眼,暗自思忖。这位少爷生得清俊绝尘,性子却沉静忧郁,竟对着一池游鱼低语心事,倒像个心思单纯、带着几分痴然的人。想着,他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余火莲正沉陷在满心凄然之中,胃脘间忽然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隐隐泛着细碎的反酸,并不剧烈,却绵绵不散。他眉头微蹙,下意识抬手虚虚覆在腹上,身形顿了顿。

家丁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连忙上前:“少爷,您中午便吃得不多,大半日未曾进食,想来是腹中虚空不适。小的即刻吩咐厨房备些吃食?”

腹间那股闷闷的滞涩感确实清晰了几分。余火莲微微颔首:“不必繁复,弄些清淡简便的,稍垫一垫便好。”

家丁应声,立时唤来附近值守的下人,传令厨房备膳。

身上的不适感稍稍平复,余火莲起身漫无目的闲逛,行至一座静谧清雅的院落前,院落门扉轻掩,草木清幽。他驻足询问:“这院子从前何人居住?”

家丁恭敬作答:“回少爷,此处曾住着老爷外祖父的挚友,是一位医者。老爷年少时,也曾随他学过医学药理。这位老先生半生云游,晚年归府终老,身后便葬在府邸后方的竹林祖坟之中。”

余火莲眸光微凝,看向对方:“你不过三十来岁,怎会知晓这些陈年旧事?”

“皆是家父告诉我的。”家丁如实答道,“家父世代在荀府当差。二十年前荀府遭逢变故,府中仆役尽数遣散回乡。直到老爷归来重整府邸,才将旧日下人一一召回。”

听罢这番话,余火莲心生几分好奇,抬脚便想推门入院一探。可步子刚迈出,腹内那股闷胀酸胀再度卷土重来,比先前厚重了些许。

他喉间轻轻一哽,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按住胃脘。家丁连忙伸手想去搀扶,一道身影已经快步掠至身前。

展颢风尘仆仆归来,一眼望见他隐忍难受的模样,心头骤紧,快步上前从身后牢牢圈住他的臂膀,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身子,嗓音带着难掩的关切:“火莲,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家丁连忙回话:“回老爷,少爷大半日未曾进食,许是腹中饥饿,身上不大舒坦。属下已经派人前去备膳。”

展颢眉色沉下,语气带着几分问责:“岂能任由少爷空腹许久?往后到了用膳时辰,膳食务必提前备好,绝不可让少爷挨饿,记下了?”

家丁慌忙躬身应诺:“小的谨记,绝不再犯。”

展颢不再多言,俯身稳稳将余火莲横抱而起,沉声吩咐:“告诉厨房,把膳食送到卧房。”

“是。”家丁领命退下。

身形骤然悬空,余火莲心头微微一慌。鼻尖萦绕开来的浓重酒气扑面而来,混着展颢身上的气息,令他本能生出几分抗拒,抬手便轻轻推拒:“我无碍,自己可以走,不必抱我。”

展颢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倦怠的眉眼,眼底漾开温柔的疼惜,语调放缓:“乖乖靠着我,省些力气。身子不适便不该逞强外出。是爹回来晚了,委屈你饿了肚子。”

他步履平稳,抱着人缓缓走向卧房。

余火莲靠在他怀中,心绪纷乱如麻。他越来越看不懂展颢。

这人一面偏执狠绝,封去他一身修为,将他困在府中,牢牢禁锢;一面又细致妥帖,事事留心照料,待他温存呵护。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交织一处,矛盾得让人心头发悸。

究竟是什么,将他变成了如今这般偏执的模样?

念头辗转盘旋,一个疑点骤然浮出。

这段时日,只要自己提起方旭,展颢便会瞬间暴怒失控。昔日密室之内,亦是因他谈及方旭,展颢才近乎失狂,出手伤他。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异样。

根源难道是方旭?

可方旭本是他的亲生儿子,血脉相连,何以让他抵触到这般地步?

一个寒凉的猜测缓缓爬上心头。

莫非爹早已知晓自己与方旭之间的情谊?所以才执意隔绝二人相见?他不愿伤及方旭,便将所有禁锢、所有束缚,尽数落在自己身上,把他锁在这座故园囚笼之中?

这场无休止的囚禁、隔阂与折磨,竟是源于爹不肯接纳他与方旭相守?

浓重的失落与刺骨的绝望,一瞬间席卷全身。

入房落座,下人将温热饭菜布好,躬身退出门外。展颢拿起筷子递到余火莲手中,柔声轻哄:“趁热吃吧,爹陪着你。”

余火莲胸中郁结堵闷,早已全无胃口。可望着眼前人恳切温柔的神色,终究不忍推却。他接过筷子,勉强扒了几口饭菜,便再也难以下咽。

“怎么吃得这样少?饭菜不合心意?”展颢眉宇间浮起担忧。

余火莲轻轻摇头,眼底漫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声音轻虚无力:“没有,只是累了,想歇息。”

————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漫过整间卧房。

夜深人寂。

余火莲蓦然睁开眼。身后的展颢已然沉沉睡熟,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可纵使贴着这般温热的怀抱,余火莲心底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凉。

万籁俱静,世人皆入梦乡。

唯有他,长夜漫漫,心事重重,一夜无眠,辗转到天光欲明。

————

翌日天色灰蒙沉郁,阴云压顶,整个荀府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天刚破晓,展颢便携上香烛与祭品,独自离府外出。

府中寂静无人惊扰,后花园凉亭内,余火莲依旧静倚围栏,怔怔凝着塘中往来穿梭的游鱼。他一夜辗转无眠,眼底覆着淡淡的青灰,本就清浅的面色愈发苍白憔悴,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怠落寞。

腹间那股熟悉的闷胀酸胀又隐隐浮起,将他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忽地记起昨日没能细细探查的那座医者小院,心底一动,便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久坐之后骤然起身,一阵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微微发黑,是彻夜未眠耗损心神所致。他压下这阵不适,不予理会,抬步便朝小院走去,家丁亦紧随在后,寸步不离。

指尖轻推,院门应声而开。

院内满目荒芜,一方废弃苗圃落满尘埃杂草,依稀能看出昔年种植药草的规整模样。院落正中是正房,两侧分列厢房。左厢靠墙立着排排旧药柜,层格整齐,是昔年储药之所;右厢置着老旧锅灶灶台,是熬药煎剂的地方。两处陈设皆寻常无奇,早已荒废多年。

余火莲径直走入正房。

屋内陈设极简朴素,一床、一桌、一柜,再添一套会客桌椅,寥寥数件器物,干干净净。只是经年无人踏足,所有物件上都积着厚厚一层沉灰,静谧荒芜,满目陈旧。

家丁紧随而入,轻声解释:“老爷吩咐过,此处一切维持原状,不许下人打扫清理。这些积灰,已是沉淀十余年了。”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余火莲抬手拉开立柜的柜门。家丁见状连忙上前提醒:“少爷当心,莫被灰尘呛着。”

余火莲低低咳了一声,淡淡道:“无事。”

他伸手取出柜中的书卷,随手翻阅数本,皆是旧时脉案。想来有价值的卷宗早已被人取走,不知是爹,还是这宅院从前的主人。

他合上书卷,归置原位,又抬手打开另一侧柜门。

柜中整齐摆放着药罐、药杵、铜匙等行医器具,蒙着一层薄灰。视线扫过柜中物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角落一只布包上,伸手取来展开,里面是一套银针。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低自嘲浅笑。从前在隐修那里见过同款布包,方才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将布包重新卷好,放回柜中。指尖堪堪离开布包的那一瞬,一道念头骤然闪过脑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异样神色,转瞬便掩去,不留半分痕迹。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从容合上柜门,神色淡然,转身迈步离开了这间尘封旧屋。

站在院落当中,他抬首望向天穹。云层愈发厚重沉暗,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冷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浮尘,拂动他一身素白衣衫,衣袂簌簌翻飞。四下压抑沉闷,分明是一场暴风雨将至的预兆。

身侧家丁立于一旁,也抬头望向天色,低声道:“看这光景,怕是马上就要落大雨了,少爷,我们还是回屋去吧。”

余火莲没有应声,只是静静伫立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