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 第72章 71.故园拾影,梦断相思

第72章 71.故园拾影,梦断相思

午后,后花园的凉亭之中。

展颢端着一碗鱼食,斜倚在石栏边,指尖捻起饵料,一点点撒入池中。望着水面下争相聚拢而来的鱼群,他缓缓开口:“你小时候最爱跪坐在这里喂鱼。驼子总怕你一时不稳跌下水,寸步不离守在一旁。这些旧事,你可还有印象?”

话音落下,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

余火莲立在护栏边,目光落向池中游曳的鱼群,眉尖轻轻蹙起,努力在记忆深处打捞碎片。脑海里的影像朦胧而虚浮,只剩一缕极淡的残影,仿佛自己的确曾坐在此处。

追索良久,终究拼凑不出完整过往。他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想不起来便算了。”展颢缓缓直起身,将鱼食碗搁在石桌上,抬眼望向园子深处,“走,我们去假山那边看看。”

他率先迈步,朝错落的假山走去。余火莲望着他的背影,心绪纷乱复杂,迟疑片刻,终究抬步跟了上去。

行至假山与花坛之间,嶙峋山石映入眼帘。刹那间,零碎的记忆碎片骤然自脑海里翻涌而出。

年幼的自己,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穿梭躲藏在山石缝隙之间。不远处,尚且年轻的驼子四处张望,来回搜寻他的踪迹。几番兜转之后,小小的身影自高处石脊后慢慢探出头,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纵身一跃,整个人扑到驼子那宽厚又微微隆起的后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清脆的笑声漾开:

“驼叔,你输啦!被我抓到咯,这一局,是火莲赢了!”

驼子稳稳托住背上的孩童,眼底漾开慈祥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不甘:“哈哈,我们小火莲本事了得。行,这一局算你胜。再来一局,这次我定然不会输。”

小火莲利落从他背上跳下,眼里亮闪闪的:“好,那就再比一场!”

往事历历在目,余火莲不自觉地唇角微扬,一抹浅淡的笑意悄然浮现。

展颢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声开口:“看来,这里的光景,你还记得几分。”

余火莲唇边的笑意慢慢敛去,垂落眼帘,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亦藏着一丝落寞。

“想起了一些。从前我常和驼叔在这里捉迷藏,你来我往,互有胜负,那时确实快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段日子是我年少最欢喜的时光,只是陪在我身侧的,自始至终,便只有驼叔一人。”

展颢低低叹了一口气:“是爹亏欠了你。早年一心经营势力,奔波劳碌,忽略了陪伴你。更何况——”

“更何况,那时你心里恨我。”余火莲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抬眸望向展颢,神色里浸着淡淡的忧伤,语气笃定,不似问询,“你怕与我相处日久,会忍不住杀了我。可若是杀了我,你的复仇大计便会落空。所以你留着我,却又不愿多见我,是吗?”

四目相对。展颢迎上他的视线,神色郑重。

“起初,我的确是这般打算。可还有一重更深的缘由。看着年幼乖巧的你,我怕自己会心软,动摇心中复仇的执念。这些年里,我无数次动过亲手了结你的念头。可偏偏,每一次,我都败在了这份心软之下。到最后,是你的通透、良善,一点点化开了我心底积年的恨。”

余火莲听罢,只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一言不发,静静立在原地。

展颢眉峰微蹙:“你不信我?”

“我已经分不清您口中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假意。”余火莲声音清淡,带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您于我如此,我于您亦是一般。时至今日,我们之间,早已不剩半分信任。”

“够了。”展颢脸色沉了几分,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悦,强行转开话题,“想来是一路奔波,你身子乏了,该回房歇息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攥住余火莲的手腕,脚步加快,径直朝着卧房走去。

余火莲几乎是被他半拖着前行,只能蹙着眉跟上脚步。心底暗自叹息,又是这样。只要自己说出不顺他心意的话,他便立刻情绪失控,再也无法好好交谈。

他凄然地勾了勾唇角。罢了。两个互不信任的人,又何来推心置腹的沟通可言。

回到房中,展颢伸手扣住他的双肩,稍一用力,便将他按倒在床上。语气再度放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乖乖睡一会。等你醒了,爹再来陪你。”

话音落下,指尖迅疾一点,轻点在他睡穴之上。倦意瞬间席卷而来,余火莲眼皮一沉,很快陷入沉沉昏睡。

确认他睡得安稳,展颢才转身走出房门,对门外的家丁沉声吩咐:“看好房门,护好少爷。府内之中,他想去何处,不必阻拦。”

“是,老爷。”家丁躬身领命。

展颢独自策马赶至将军府。他拎着一壶酒,坐到梅树下的藤椅上,倾起酒壶,将些许清酒缓缓洒落在泥土里,语声温柔,如同与故人闲话家常。

“秋娘,我来看你了。有一桩喜事,我想告诉你。我寻回了我们的孩儿。他长成了你当年期盼的模样,心向光明,坦荡磊落。九泉之下,你应当能安心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仰头饮下一大口酒,喉间酒液入腹,带着辛辣的暖意。

“只是如今,他处处与我相悖。若是你尚在人世,不知你,会向着谁?”

短暂沉默后,他望向枝桠婆娑的梅树,语调缓缓沉落,藏着深埋多年的旧事。

“你还记得火莲么?那个仇人之子。当年,他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你葬在此处,独自偷偷跑来祭拜。被我撞见那日,我告诉他,你的死,皆因他而起。就在这棵梅树下,我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他奄奄一息伏在地上,误以为你是因生他而死,反倒向我致歉,说一切罪孽他一力承担,求我就此打死他,偿还罪孽。”

“这些年,我纵容他收留无数孤苦孩童、流离猫狗。可我又狠下心,将一个个愿意靠近他的人,尽数从他身边遣走,不让他拥有可以交心的友人。可任凭我待他严苛冷厉,百般疏离,他待我,始终敬重如一,不曾弃我而去。”

展颢抬手,又灌下几口烈酒。

“他性子多像你。待人温厚,心怀悲悯,从不顾自身安危。若是你见到他,定然会心生欢喜。

说来有趣。方旭,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我。而火莲身上,既有你的影子,亦藏着我如今的脾性。仿佛是你与我揉合而成,更像是我们血脉相连的孩儿。”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转,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偏执与占有欲。

“可如今,他一心想要离开我,质问我为何非要困住他。我绝不能接受背叛。二十年前,我失去了你。二十年后,我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他是我的孩子,从头到尾,只属于我一人,至死亦是。这一回,我绝不会放手。”

酒壶高高扬起,烈酒不断灌入喉间,直至壶中空空如也,他才垂下手,粗重地喘息。酒意上涌,目光蒙上一层迷离的雾气,痴痴凝望着身前的梅树。

“秋娘……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话落,他躺在藤椅之上兀自沉沉睡去。

————

落日西沉,暮色沉沉漫过天际。

荀府卧房之内,余火莲卧于床榻,深陷梦魇。

梦里,方旭立在山坡之上,背对着他。他轻声唤出那道名字。那人缓缓回身,望向他时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张开双臂,接住了朝他奔来的自己。

二人紧紧相拥,眉眼间皆是暖意与安稳。

可倏忽之间,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狠狠将他拽离怀抱。相拥的二人硬生生被扯开。

余火莲奋力回头,只见展颢立身于翻涌的深渊漩涡里,面色阴翳,死死拽住他的手腕。任凭他拼尽全力挣扎,也分毫挣脱不得。

身后,方旭快步追来,一声声焦灼地唤着他的名字。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被拉扯、越隔越远。最终,余火莲整个人彻底被漆黑的漩涡吞噬。

“不——!”

一声低喊破喉而出。

余火莲猛地睁眼自噩梦里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里衣衫。

他转头望向空荡幽暗的房内。一股浓重的无助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他蜷起身子,抱膝坐在床沿,语声轻而沙哑,低声呢喃。

“我该怎么办。方旭……我真的,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