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莲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沉凝着碎裂般的痛楚:“我从未想过叛离您,我是说过不会离开您。可您如今为何这般偏执,连半句真心的劝解都听不进去?”
展颢怒极反笑,几声低哑冷笑裹着彻骨寒意,落满整间客房。他死死压下心底那股想要亲手毁了眼前人的暴戾冲动,垂眸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寒冰:“你口中的承诺,我如今半个字也不信。你不是很能逃?还记得我当初是如何对付冷清的?我看,今日你也想亲身尝尝内力尽锁、一身修为尽数封滞的滋味。”
余火莲心口剧痛如攥,嗓音发哑,带着无助的沉痛追问:“为何非要这样待我?为何非要困死我?爹,您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展颢默然不语,缓缓绕至他身后。
下一瞬,一股滚烫却霸道至极的内力骤然从掌心贴上余火莲后心。浑厚汹涌的内息长驱直入,全无半分温润疏导,反倒如无数冰冷铁锁蛮横窜入经脉,转瞬缠遍周身大穴。
余火莲浑身剧烈一震,体内气血逆乱翻涌,经脉一阵阵泛起僵硬的酸麻。他下意识想要催动内力抗衡,可自身内息刚一动弹,便被展颢强势涌入的劲气层层碾压、死死禁锢,半点挣脱不得。
滞涩沉重的无力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展颢掌心牢牢压住他的后心,内力一寸寸推进,精准封死他周身主脉要穴。每封住一处经脉,余火莲体内流转的内力便凝滞一分。不过短短片刻,丹田便变得空空沉沉,往日随心而动的一身修为尽数被锁,再也调动不起分毫。
片刻后,展颢缓缓收回手掌。
定身的禁制随之解开,余火莲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落在地,双手撑着冰冷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子。经脉锁滞的钝痛密密渗透骨血,他肩头不住得轻颤,指尖微微发抖,抬眸回望身侧的展颢,心底只剩无尽苍凉与痛楚——眼前的父亲,陌生得让他心口阵阵发寒。
未等心绪平复,颈侧一麻,昏穴被精准点中。
余火莲眼帘重重一合,浑身脱力,意识瞬间沉入黑暗,软软倒入展颢怀中。
展颢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抚过他的脸庞,动作极尽轻柔,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偏执与沉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冥漠推门而入。一眼望见屋内景象,侧头看到展颢抱着昏迷的余火莲,他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低问:“少主怎么了?”
“只是昏过去了。”展颢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他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横抱起身,轻轻安放躺卧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冥漠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瞥见屋内倒地不起的黑衣人,眉头紧蹙:“是此人伤了少主?”
展颢缓缓移开凝在余火莲脸上的目光,转身走向地上昏死的黑衣人,眼底寒色渐起。
纷乱思绪,瞬间回溯至一炷香之前——
余火莲擅自离去后,被困穴道、一身受制的展颢正胸中积怒,以毕生内劲疯狂冲撞着周身封禁大穴。衣袂发丝皆被体内翻涌的狂乱气劲掀起,戾气迫人。
就在此时,他敏锐察觉屋外有数道极轻的脚步声悄然逼近。来人气息隐秘、武功极高,竟完全避开了客栈护卫的耳目。
展颢瞬间洞悉来者不善,当即沉运内力,朗声喝破:“何人在外鬼鬼祟祟?!”声响穿透庭院,成功引来值守护卫。
屋外黑衣人行迹彻底败露,为首之人当即命手下缠住护卫,自己提刀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只见一名静坐床边的中年男子,却不见画像上的少年。他听闻目标是个体弱多病之人,料想应当卧于床榻,遂快步凑近探查,却只见床上叠放的衣物,空无一人。
他倏然转头,刀尖直直抵住展颢脖颈,语气凶狠:“方才是你出声示警?倒是有些本事。与你同住的少年在哪?说出来,我饶你性命!”
展颢低咳一声,神色淡然:“你找他做什么?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厉色呵斥:“休要废话!再不说,我即刻宰了你!”
展颢眸光微敛,语气平静诱引:“你若不杀我,我怀中十万两银票,尽数归你。”
十万两巨款入耳,黑衣人眼底瞬间迸出贪婪精光。他紧抵脖颈的刀锋又逼近半分,恶声道:“最好别耍花样!我亲自查验,你若敢骗我,定让你身首异处!”
话音落,他腾出一只手,探入展颢怀中摸索。
就在指尖触及衣襟的刹那,一股霸道磅礴的内劲骤然从展颢身上迸发,顺着他的手掌直冲全身。黑衣人整个人被无形巨力狠狠掀飞,连人带刀撞翻木凳,轰然一声巨响过后,直挺挺躺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解决此人,展颢再无牵绊,再度拼尽全部内力,疯狂冲撞周身被封的穴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身禁锢终被他硬生生冲破。可方才变故加上强行破穴,体内内息已然紊乱翻涌,气血躁动难平。他竭力压制住翻腾的内劲,刚欲起身出门,便听见门外传来少年震怒的喝声。
展颢心念一转,瞬间打定主意。佯装重伤昏迷,这才有了方才余火莲闯入房间、心神大乱的一幕。
思绪尽数回笼。展颢抬眸对冥漠沉声道:“把门关上。”待房门紧闭,他俯身蹲落,抬手将地上昏死之人弄醒。
那人悠悠睁眼,看清眼前神色森冷的展颢,眼底只剩彻骨惊恐,声音抖不成调:“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展颢垂眸睨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邪戾的笑意,语气轻淡,却字字淬寒:“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也不值一提。可惜,你偏偏撞上我心绪最糟的时刻——正好,拿你泄愤。”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手,扣住黑衣人四肢,反手拧错!
凄厉刺耳的分筋错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叠加霸道内劲肆意冲撞,黑衣人凄厉惨叫声破房而出,响彻整座院落,久久回荡不息。院外值守护卫遥遥听闻,无不脊背发寒、心底战栗。
众人此刻方才恍然明白——方才展颢那句“屋内无论传出何种动静,不必进来插手”,的深意——这位客官,手段狠得骇人。
黑衣人早已不堪折磨,尽数招供,坦言是双龙会姚杰指派,专为掳走余火莲而来。
可展颢胸中郁气未散,杀意依旧凛冽,下手愈发狠戾。任凭那人痛哭求饶,他眼底寒意未减半分。不消片刻,黑衣人浑身骨节尽碎,遍体无一处完好,奄奄一息躺倒在地,气若游丝,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胸中积压的暴怒终是消散大半。展颢缓缓起身,神色恢复沉静,转头对冥漠沉声吩咐:“将此人与门外那具尸体,一并丢至双龙会门口。随后速去城中分舵,查清双龙会所有人员架构、势力底细、往来踪迹。三日内,带全部资料到荀府与我汇合。”
冥漠心头一凛,恭敬应声。他低头看了眼方才带回、尚且放在掌心的云片糕,默默轻放桌案,又不放心地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少年,这才拎起黑衣人的躯体,转身离去。
片刻后,客栈伙计入内,迅速收拾干净屋中狼藉。展颢简单洗漱过后,轻身上床,侧身将少年缓缓拥入怀中。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安静温顺的睡颜,眼底是深入骨髓的偏执与病态占有,嗓音低轻呢喃,近乎自语:
“只有此刻,你才不会逃,不会骗我,不会弃我而去。
只有这样,你才真正属于我一个人,乖乖留在我身边。”
语罢,他手臂微微收紧,将人牢牢禁锢怀中,闭目沉眠,贪婪感受着怀中人温热安稳的气息。
翌日上午,阳光明媚。
荒寂的官道上,展颢策马缓行,余火莲被他揽在怀中,一路神色淡漠。始终缄默不语,眼底是近乎绝望的认命,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向前。
二人赶在午时之前,行至一座府邸门前。抬眼看去,两扇朱漆大门沉沉紧闭,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气势凛然,门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字迹笔力苍劲——荀府。
展颢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柔声问道:“火莲,这里是你外曾祖父家。你五岁之前,便是在此居住,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
余火莲抬眼淡淡望了一眼府邸,随即垂下眼眸,依旧一言不发。
展颢并不动怒,接着说道:“无妨,你五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记不得也属正常。随我进院里瞧瞧,或许能勾起一些旧事。”
说罢,他翻身下马,伸手将余火莲扶落马背,攥住他的手腕,推开大门,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迎面便是一面精工砖雕影壁,既隔绝外人窥探,也敛住满院祥瑞。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阔,一座规制齐整的四合院铺展眼前。青砖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正中是开阔庭院,两侧抄手游廊迂回相连,环抱着正房与厢房。正中正房高大巍峨,前廊后厦,檐下木雕雀替雕满缠枝莲纹,处处透着昔日世家的尊贵气度。清风掠过庭中林木,枝叶沙沙轻响,似在低声诉说这座大院历经的百年沧桑。
院内的家丁见到二人,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恭敬行礼:“老爷,您回来了。”
展颢微微颔首,吩咐道:“这位是你们的少爷,往后我们便在此常住。以后我的卧房,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半步不得踏入。去厨房备下午膳,再请城中有名的裁缝过来,给少爷量体裁衣,定做几身合身的衣裳。”
“是,老爷、少爷。二位请回房歇息,小的这就去安排。”家丁应声,匆匆退下。
展颢牵着余火莲踏入正房卧室,望着少年一脸倦然的模样,语声放得格外柔和:“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先到床上歇息片刻,午膳很快就好。等用过膳,我再带你去后院转转。听驼子说,你幼时,最是喜欢在那处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