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还是没有把贺年安置在这里,她总觉得不够好。
太荒,太安静,她不会喜欢。
她们重新启程,开往闻声所说的那处寺庙。
温浮溪发现了一个小土丘,离寺庙不远,向东,能够迎接每天早上的第一缕晨光,涓涓溪流发出的水声融在风里。
土丘地势高,没有发现多少丧尸活动的痕迹。
这里干净,向阳,不会太空旷,不会太寂静。
宋听星将铁锹拿出来,打算动手。
闻声握住那把铁锹,轻声说:“我来。”
宋听星点点头。她们分散开来,在土堆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松散的警戒圈。
大黄蹲坐在稍远的地方,望着寺庙的方向。
闻声选定了土丘向阳坡面的一处,将铁锹深深插进泥土里。
闻声的动作起初有些滞涩,之前这个活一直是宋听星和温浮溪在干,她不太熟练。
但很快,她的动作就变成了稳定而迅速的挖掘 。
泥土被翻起,带着潮湿的气息。
闻声挖得很专注,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算是天崩地裂她也不会停止。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但她置若罔闻。
彼时是太阳最烈的时候,闻声依旧感受不到打在她身上的,阳光的温度,冷风吹过汗珠,甚至让她有些冷意。
土坑逐渐成形,不大,但足够深,足够郑重。
闻声停下动作,将铁锹递给宋听星,然后走向房车。
温浮溪跟在她身后,到房车里拿出那个写着贺年名字木板。
贺年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闻声的外套,闻声将她抱起来,步子很稳。
她跪下膝盖,她极小心,极认真地将她放置在土坑里,为她调整好姿势。
让她躺得安稳,确保她能看到每一天,冉冉升起的太阳。
闻声盯着她的面孔,许久,才重新接过铁锹,一滴泪随着风飘落在贺年身上,她铲起一捧土,轻轻地覆在贺年身上。
一捧接一捧,很慢很珍重地将贺年和一部分自己埋葬。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风声,溪流声,和远处不知名鸟儿传来的鸣叫。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闻声望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堆,接过温浮溪递给她的木板,插进那土堆中。
颤抖的指尖抚过深刻在木板上的名字,闻声转过身,看向她们泛着泪光的眼角,轻声说:“想对阿年说的话都说了吗?”
她们看着那个墓碑,虔诚地点了点头。
她们没有出声,但那些话语在她们心里发出了足够郑重的回响。
“那…你们先回去,我再陪陪她,”闻声向她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宋听星的目光深深与她对上,随后率先转身离开。
她们望着闻声,一个接一个转过身离开。
闻声看着她们的背影慢慢远去,缓缓坐在了土堆旁。大黄趴在她的身边,闻声抬手按下她的耳朵,又看着她迅速弹起。
阿年很爱这样玩。
额头上的汗被吹干,闻声出神地捏起地上的土,又轻轻松开看着它被风吹散。
“阿年,浮溪说能量不灭,物质不散。你只是脱离了此刻的形状,化作吹过我的风,洒在我身上的阳光,夜里的星辰,我见到的万物。
阿年,我想,在宇宙的循环里,我们会另一种方式重逢,然后互相陪伴。”
闻声摊开手掌,轻轻勾起笑,“或许,你现在就在我掌心。”
“很抱歉我食言了,没有保护好你,我不想你原谅我,我想你看着我,监督我,监督我有没有好好的生活,好好的走接下去的人生路。”
“阿年,我不想辜负你的喜欢,你监督我吧。”
闻声感受着风吹过掌心的触感,想,这就是回应。
闻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土丘。
她看向大黄,拍了拍手,“我们走。”
大黄从土丘旁爬起,不疾不徐地跟在闻声身旁。
宋听星站在寺庙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
闻声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抱住她,带着调侃的意味说:“担心我?”
“相信你,”宋听星揽紧她的腰,一如既往地将头埋进她脖颈。
“都是土,”闻声抵着她的肩,推了推。
“这叫亲近自然,”宋听星纹丝不动。
闻声无奈,摸她的发。
宋听星小声说:“声声,如果我出事了,我也想你可以好好生活。”
闻声呼吸一滞,眉头蹙起,“闭嘴。”
“我希望你能一直快乐,但是…但是可不可以晚一点找下一颗星星。”
“你再说我现在就找。”
“声声,”宋听星倔强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有些红,“我认真的,我真的想你快乐,我不想看见你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睡觉。”
闻声的手指触上她脸颊,声音软下来,“可是你没有做到。那几天你没有好好吃饭,没有按时睡觉,也不快乐。”
闻声看着她,一字一句:“宋听星,你想我做到,那你可以做我的榜样吗?”
“我…”宋听星梗住,垂下头。
“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宋听星,你想我会,你也要会,”闻声捧起她的脸,不让她躲,“要比一比吗?”
宋听星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我想和你比,宋听星,可以吗?”
宋听星将视线挪开,“我会输。”
“可我想你赢。”
闻声骨子是有胜负欲的,可这一次是她最希望宋听星能赢过自己的比赛。
“我不想赢,”宋听星的尾音轻轻颤抖。
“那就势均力敌,”闻声语气很轻,却透着没得商量的意味。
“你要说好,”闻声看着她,眼里有柔软,也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听星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说:“好。”
“真乖,”闻声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
宋听星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你也要说好。”
“好什么?”闻声不解。
“晚一点找下一颗星星,”宋听星语气急切。
闻声轻笑,“不好。”
宋听星咬紧下唇,眼眶里的雾气终于凝成水珠,悬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她紧紧盯着闻声,想要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宋听星,我不贪心,我想要的星星只有一颗,我不会再找了。如果你想我有,就好好活着。”
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闻声轻轻抚去。
悬着的心被托住,宋听星吻上她,热烈又莽撞,毫无章法却用尽全力。
闻声轻轻地,慢慢地,回应她。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接住她所有汹涌着的情绪。
“宋听星,我们都要好好的。”
宋听星闭着眼,尾音还在颤,她说:“好。”
寺庙不算大,由一间莫约50平的小屋和一个院子构成。
温浮溪在给房车加水,尽可能地将这口泉利用起来,祁霁和游知言在附近的林子里找木材,虽然房车也可以做饭,但她们的观念是能省则省。
上次从观川大学里找到的用来打地铺的草席被子她们一直留着,祁遇正在寺庙里找一处合适的地,让她们一同度过这个夜晚。
房车能睡三四个人,但她们都更倾向于和大家一起享受睡大通铺的时刻。
秋季的风有些凉,众人在院子里围着一簇火堆,吃着充满炭火味儿的面。
“吃饱了吗?”温浮溪余光看见旁边的祁霁停下筷子,眨着眼睛看她。
“嗯,”祁霁点点头。
温浮溪极自然地将她手中的碗接过,往底下看了一眼,“再吃一块肉?”
祁霁伸出一根手指确认,“就一块?”
温浮溪点点头。
祁霁说:“好。”
温浮溪夹着那块肉往她嘴里送,祁霁乖顺地张嘴,嚼了嚼咽下,宣布:“我吃完了。”
温浮溪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将她剩下的面解决。
宋听星往闻声那挪了挪,说:“我说了她们天天秀恩爱吧。”
“好好吃饭。”
“你都没有喂过我,”宋听星将筷子往碗里捞了捞。
“你是小孩吗?宋听星。”
“72也不是小孩,”宋听星理直气壮。
“那你找浮溪喂,”闻声轻轻一笑。
宋听星倒吸一口凉气,鸡皮疙瘩都起来,她小声嘟囔着,“好吓人。”
温浮溪瞥她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还吃吗?”祁遇看向游知言。
游知言摇摇头,伸手两手往火堆上靠,感受跃动的火光带来的温度。
宋听星将最后一口面送入嘴中,随后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坐下,”闻声冷不丁出声。
宋听星闭了闭眼,重新坐下。
闻声往那碗里稍稍瞥了一眼,道:“把菜吃了。”
宋听星闷声不说话。
“三天没吃了,”闻声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我不喜欢吃大白菜,”宋听星小声抗议。
“听话。”
“好难吃,”宋听星嫌弃道。
宋听星给出解决办法,亮着眼睛看她,“我去吃片维b好不好?”
“维b里没有膳食纤维也没有矿物质,我知道你不喜欢吃,但条件有限,你不能一点儿都不吃。”
之前祁遇做饭的时候还会混着点儿上海青,但很不幸,原本农场里的人好像对大白菜情有独钟,导致上海青只有一点儿地。
饶是她们全进了宋听星肚子,也无可避免地出现了现在的情况。
宋听星妥协,“吃两片?”
“三片行不行?”
“好吧。”
宋听星吃菜的速度拖得极慢,一口能解决的硬生生让她变成三口。
祁遇看着她,思忖着道:“大白菜不吃,白菜馅的饺子可以吃吗?”
宋听星猛地抬起头,兴奋地点了点。
“肉丸呢?”
宋听星又点了点。
“明天给你做?”祁遇笑着道。
“好,”宋听星笑着道,“爱死你了芋头。”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吃了一半的大白菜,犹豫着还是打算把她吃完。
“给我吧,”闻声向她伸出手。
“啊?”宋听星一时间有些愣,“我还没吃完。”
“没事,明天多吃点,”闻声拿过她的碗,垂眸将它们消灭。
宋听星笑着道:“声声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