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天鹅绒布帘将外界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一盏小灯发着幽光,勉强照亮车内两张轮廓深刻的面容。车轮碾过砾石的路面,发出有规律的轱辘声。
阿克苏姆·科维努斯静坐如山,在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此刻,他正平静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塞拉芬。
“看来结果不太好。”科维努斯说。
“我早就告诉过您,我的这个儿子生性懦弱,优柔寡断,又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忧郁?我没有同意,或是没有明确指示过的事,他绝不敢,也绝无能力自行其是。您想让他担起超出他分量的责任,恐怕是高估了他,也看错了人。”
塞拉芬端坐在对面,他脸上常年悲天悯人一般的温和神情已经褪去,有些冷淡和疲惫。听到科维努斯的话,他没有反驳,只是语气谦和地回应道:“领主教子有方,对几位公子的秉性自然了然于胸。是我过于忧虑,总想着……或许能多一个选择,为‘诺亚’的未来,多一份保障。”
他嘴上奉承着,内心却闪过一丝讥诮。您可能还没有我了解他。这个念头无声滑过。科维努斯看到的或许是“懦弱”和“无能”,而塞拉芬在拉维恩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别的东西——那是一团灰色的火焰,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反而可能爆发出意想不到力量的危险潜质。
这可比单纯的“懦弱”有趣得多。
“但是,”塞拉芬话锋一转,“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我的看法。对于‘诺亚’未来真正的掌舵者,或者说,在抵达彼岸之后,谁能更好地贯彻主的意志、维系新的秩序,我与您,一直有着不同的考量。这很正常,毕竟我们所处的角度和肩负的责任略有不同。”
他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朴素的主教戒指,声音压低了,带出了些推心置腹的意味:“况且,有些话或许不应该由我来说,但为了‘诺亚’的绝对稳定与纯洁……达米安少爷目前的势力扩张速度,他对权力的渴望和掌控,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开始绕过某些既定的规程。这不仅仅是选择接班人的问题,领主,长远来看,一个过于强大、且不那么……‘虔诚’的继承人,对您维持灰港乃至‘诺亚’内部的平衡,恐怕不是件好事。”
塞拉芬的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暗示再清楚不过——
科维努斯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重新靠回柔软的椅背。塞拉芬仍微笑地望着他。科维努斯掀起车帘,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尖顶,目光幽深。
“一个月。”科维努斯说,他的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虚空中收回。
“什么?”
“达米安处理完霍克家的那些事回来,我会立刻派他前往中央城邦,与议会和几个大商会进行为期至少六周的‘深度联络’,敲定‘诺亚’启航后的贸易框架和资源补给线。”科维努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商务出行,“我只给你这一个月的时间。”
塞拉芬还想再争取些什么,科努维斯抬起手,打断了他。
“一个月,证明你的选择不是又一个错误。证明拉维恩·阿克苏姆,这个被我判定为懦弱、无用的儿子,他有足够的……价值,值得我冒险去平衡达米安,值得你倾注所谓的‘庇护之情’。”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温度,仅仅是评估一件货物的潜在价值与投资风险。
“一个月后,无论成果如何,达米安都会回来。如果拉维恩依然不堪造就,或者你们的‘尝试’带来了任何我不希望看到的……混乱或损失。”科维努斯顿了顿,“那么,关于他的一切特殊关照和额外选择将即刻终止。他将回到他原本的位置,完成他作为阿克苏姆成员最后的、也是最基本的义务——躺进属于他的‘床’,安静地离开。而您,塞拉芬大人——”
科维努斯的目光刺向塞拉芬。
“我希望您能彻底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将您全部的智慧和精力,专注于确保‘诺亚’与‘彼岸’的信仰秩序。‘诺亚’不能没有主教大人,但前提是,他必须与阿克苏姆家的航向一致,明白吗?”
塞拉芬静静地听着。一个月……时间太短了,但这已经是科维努斯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
“我明白了。”塞拉芬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一个月的时间,我答应您。您会明白,主的意志,有时正是通过最意想不到的器皿来彰显。”
科维努斯不置可否,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记住,一个月。”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不要让我失望,塞拉芬。也不要……让‘主’失望。”
马车缓缓停在中央广场,圣碑教堂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投射其上,穿着制服的仆人无声地打开车门。
塞拉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整理了一下猩红的主教长袍,从容地走下马车。
.
扬走进那个废弃仓库的时候,月光正通过仓顶那个方形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名为“拉维恩”的那张永恒之床上,这里空旷、安静,灰尘落了厚厚一层,似乎没有人进来——
如果没有那行浅浅的脚印的话。
扬站在脚印的这一边,一排高大的铁架子旁,默然看向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床,一动不动。月光够不到他身上,只勉强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在这里。”扬的语气里没有惊讶。“莱昂有事先走了。所以我来找你。”
拉维恩头埋在手臂里,没动。
扬向前走了几步,停下,距离不远也不近。这个距离,正好能看清拉维恩低垂的脖颈,苍白且优雅的弧度。
大概是习惯了神眷者永远冷静平淡的样子,他也开始学习用同样的态度与拉维恩相处,似乎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们之间交流是平等的,以往这样的交流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现在……扬的手张开,又握拳,反复数次,终于还是垂在身侧。
他没见过这样的拉维恩。
蜷缩在为自己准备的“棺材”旁,虽然是过期版,但也够不吉利的了。在扬的理解中,几乎可以等同为他在“等死”。在锅底,如果是莱昂这样,他大概会拉他去神迹痛饮一顿,听他把世界上除了他叔叔的人都骂一遍,然后耐心等对方烂醉成一条死狗。再好心一点的话,他会拖他出来,往床上一扔,仁至义尽。
可是,对象如果换成拉维恩……扬突然间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措。他应该保持安全的距离,就像现在这样,不远不近,或者直接转身离开。他没必要去打探他发生了什么,等拉维恩自己舒缓好了,再继续用那种他们之间已经逐渐形成的,建立在威胁与利益交换之上的“平等”态度与他交换信息,拟定计划。可是此刻,扬看着那个蜷缩在阴影之中的背影,一种陌生的焦躁攫住了他。
扬的脚比他的思绪更先动了。
他大步走过去,在拉维恩面前站定,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对方蜷缩的身体。
“抬头。”扬说。
拉维恩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扬蹲了下来,用力抓住拉维恩的肩膀。拉维恩的头被迫抬起了一些,扬这才看清他额前的黑发已经被冷汗浸湿,紧闭着眼,下唇咬得死死的,已经渗出了血。
拉维恩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但不是在哭,拉维恩没有哭,只是那种喘不上气、快要窒息的哽咽,他在拼命压抑着身体的本能。换成常人,大概已经是那种因为放声痛哭到极致而浑身颤抖到无法自抑的状态,像扬在锅底经常看到的那种歇斯底里的人。他们躺在地上,大叫,呻吟,眼泪鼻涕,手脚乱抓乱蹬。
很多时候,能哭出来反倒是件好事。
扬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没再说话,手径直穿过拉维恩交握在膝前的手臂缝隙,一把攥住了拉维恩的手腕。
触感冰凉,腕下的脉搏又快又乱。
像是被烫到,拉维恩倏地抬起头,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扬的脸。
扬没有松开手。他攥着拉维恩,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笃定。
“喘气。”扬说。
拉维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流了出来,蔓延,变成小溪,顺着扬的手臂滴在地面上。
“就这样哭出来。”扬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别憋着。这里没别人。”
拉维恩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不停地流,却还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声音。
扬盯着他渗血的嘴唇看了两秒,忽然,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凑到拉维恩唇边,想抹掉那点刺目的血珠。但很快,他就扯起了拉维恩自己的袖子,有点笨拙地轻轻为他擦掉。
“别咬自己。”他的动作说不上温柔,语气硬邦邦的,“疼就喊,难受就哭。你们这些人……”他停住,把后半句“就知道折腾自己”咽了回去,改口道,“……也得学会怎么活着。”
达:我太忙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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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权衡